如何评价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

如何评价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

关于时间旅行的问题,《永恒的终结》做了一揽子的回答,这些答案在66年后的今天,混杂着逻辑上的巧妙与遗漏,显得愈发有趣且充满意义。

在《永恒的终结》中,时间线是唯一的,且可以更改。书里有一个叫“永恒时空”的地方,这里不受现实时空的影响,有一群被称之为“时空技师”和“计算师”的人,他们可以通过计算、更改某个时间结点的关键事件,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这个时间结点之后的世界完全改变。

这就遇上了时间旅行的第一个经典问题,即“外祖父悖论”——如果一个人穿越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外祖父,那么这个人就不会再出生,既然这个人不再存在,那他杀死自己外祖父的行为又怎么会发生?书中的回答是:杀死祖父已经发生,从那一刻起之后的时间线就重置了,所有事件都重新洗牌再来。而且那一刻之后的人并不会知道时间线已经重置。换句话说,时间线仍然是唯一的,就像用铅笔在纸上划出的一道线,时间重置相当于有一块擦除后完全不留痕迹的橡皮擦掉了某一点之后的线,然后铅笔接着那一点画了一条新线。时间线重置了,祖父和孙子都不会存在,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解决这个悖论的思路非常经典,以至于影响了后世许多关于时间旅行的作品,比如电影《逆转未来》。

但这衍生出了时间旅行的第二个悖论:当穿越时间的主体和相遇的客体全替换成“我”自己会怎样?即,我穿越时间遇到了过去的我,时间线会如何变化?此时诱发时间线改变的原因和导致的结果不再是外孙和外祖父两个不同的人,而是同一个人。关于这一悖论,书中一开始采取了回避的方法处理,即永恒时空规定时空技师在穿越到过去的时候必须根据电脑的计算,严格选择穿越的时间节点,避免与过去的自己相见这一情况的发生。在情节发展到一半时,主人公哈伦仍然遇到了过去的自己,好在过去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未来的自己。但这违反规定的行为仍让哈伦“一直被恐惧的阴影笼罩”。阿西莫夫借高级计算师申纳的嘴进行了解释:这一现象可以归纳为四种情况,不管哪种情况,归根结底都得看那个处于较早时间状态的人,是否看见了未来的自己。如果过去的A看见了未来的自己B,

换句话说,时间线因为过去的A看到了未来的B,再次重置了。

也就是说,时间线在他俩相见的更早就重置了,因为两人之前相见,之后新的现实他们就不会再相见。

阿西莫夫仍然将其归因于第一悖论的答案,即时间线会重置,只不过会在更往前的时间重置。但这时现实被赋予了拟人化的形象,即现实会自行调整,那到底在往前多久的时间调整呢?一秒钟?一分钟?既然现实无论如何都会做出调整,那为什么不在B见到A前、或者在B回到过去的节点就进行调整呢?这是阿西莫夫解释的一个漏洞。时间线的重置再次进入了不确定的状态,甚至导入了宿命论——现实成了长着白胡子的命运之神,用看不见的手,无时无刻不再调控现实的发展,让悖论无法发生。这在逻辑上,也跟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矛盾,因为改变后的现实既是因为外孙杀外祖父悖论导致发生重置的结果,又是为了避免自己见自己悖论发生的原因。在同一理论下,现实的因果角色却倒置了,这本身就是悖论。回到情节中来,如果“在任何可能导致时空旅行悖论的情况下,现实都会做出调整”,那又为什么需要规定去规避这一情况?而且在永恒时空中,不管是时空技师还是计算师,都不受一般时空,即现实世界的影响,那又为什么要做出这一规定?

阿西莫夫的解释并没有完美地解决第二个悖论,书中将这种解释归为计算师申纳的奇谈怪论。后世的人在创作时为了避免第二个悖论,可谓绞尽脑汁。《逆转未来》的编剧就创造性地仅仅让金刚狼的意识发生了穿越,此时过去的自己就变成了未来的自己,有效回避了过去的自己“遇到”自己的尴尬情况,可谓替老前辈进行了时间旅行悖论的补完。

在第二个悖论之下,进一步产生了时间旅行的第三个悖论:如果穿越的既不是外孙,也不是我,而是一样物品呢?比如我偶然得到了一本书,上面写了如何制造时间机器,我用书中的技术制造出来了时间机器,并穿越到过去,将这本书交给过去的我(我俩并不相见,避免相加第二个问题,形成悖论套娃),那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书本身是怎么产生的呢?

阿西莫夫在自己的作品里主动涉及了这个悖论。但他这次没有像面对前两个悖论那样直接回答。物质不可能凭空出现。这点无论如何无法解释。阿西莫夫最终选择了搁置第三悖论不提,而是借它导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即时间旅行的终极问题。

这时不得不说说阿西莫夫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了。我认为阿西莫夫写《历史的终结》是为了阐述他对人类命运的思考。

一切小说都是当代史。1955年时,美国、苏联、英国和法国已经陆续成功引爆了他们各自的原子弹和氢弹,世界笼罩在一片核毁灭的阴云下,这导致有很多人开始恐惧核技术。但阿西莫夫不这么认为。为了反驳,他在《历史的终结》中创造了“永恒时空”这样一个地方,时空技师和计算师像“老大哥”一样注视着现实时空的走向,当计算机计算的结果表明人类的发展可能促成对自身较大的威胁时,他们便会出手改变现实时空的走向,确保大多数人类安全平稳地生活着——我严重怀疑美剧《洛基》中TVA的设定照搬了《历史的终结》中的永恒时空——所有时空中的人类就像襁褓中的宝宝一样被永恒时空照顾着。这种安全的生活导致核技术和太空旅行技术的严重受限,人类永远无法向深空涉足,被永远地锁死在了自己太阳系的襁褓中。

阿西莫夫并不是简单地想借《历史的终结》回答关于时间旅行的技术问题。阿西莫夫认为:为了人类时空的无限可能,应该终结安全、单一、沉闷如死水的永恒时空,人类值得背负着核技术的危险去追求星辰大海。

最后,谈谈时间旅行本身。

外孙、我、没有生命的物质,不论是谁作为穿越的主题,现在认为,时间旅行都是不可能的。

整个宇宙是不断熵增加的,而熵增加的状态不可逆。熵是什么?说白了就是“覆水难收”。有人要抬杠了,覆水怎么不可以回收?好,可以,也许我们可以将地上的水一滴不剩地收集起来,也许也可以完美无瑕地剔除它的杂质还原成原来的水,再倒入原来的盆中,实现“覆水难收”。但这个过程必然需要消耗能量,严格地说,是必然使能量从有序的、可利用的状态变为无序的、不可利用的状态。这一过程就是“熵”。尽管能量也是守恒的,但能量经过使用,必然会从有序的状态变为无序的状态。时间线重置了,就意味着原先的时间线中的熵必然改变,不管这个改变的大小是否能影响后世,但熵的量必然不同于之前的世界了,不管是增加还是减少,都是违反熵原则的。因为“熵”是不可逆的。两条不同时间线的熵必然是不相等的,不管这种不等有多大,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改变,都让熵变得可逆了,也就违反了熵不可逆增加的定律。如果熵是可逆的,那永动机也是可能的。所以更改时间线并不可能,更改时间线的时间旅行也不可能,但“多元宇宙”理论接过了下一棒。

所谓“遇事不决,量子力学”,量子力学认为存在着多个平行宇宙,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变化,都将导致一个平行宇宙诞生。时间线不再是唯一的了,而是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开始,就因为混乱随机的变化不断产生无数个不同的多元宇宙。从一个点出发的一条线,变成了由这个点爆发出的无数条线,无数条线又可以成为无数个节点,爆发出新的线,如此重复下去,达到无穷大。量子力学认为导致这种改变的是观测本身,物质不存在穿越时间的可能。新的科学成果更是证明意识本质也是一种物质,是一种电化学活动。所以不同的电化学活动熵增加仍是不同的。就此,金刚狼的意识穿越也成了白扯,然后复仇者联盟崛起了,量子力学不仅解决了灭霸,还帮迪士尼解决了福克斯。

那阿西莫夫错了么?其实阿西莫夫写过关于平行宇宙的作品。《历史的终结》成书于1955年,1933年,养猫的薛定谔就因为薛定谔方程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阿西莫夫并不是不懂。

《历史的终结》中哈伦最终选择反抗永恒时空——再提一次漫威——女洛基选择反抗TVA。哈伦因为儿女情长、半推半就被心上人操纵完成了反抗的使命;洛基被女洛基内心对自由的追求影响,最终选择一起反抗。在思想上,《洛基》与《历史的终结》是一致的。这一点上,洛基是哈伦的化身。我觉得漫威真应该称呼阿西莫夫一声“父亲”。

但阿西莫夫不是漫威,女洛基的反抗仅仅是当下支持多样性的政治正确宣言,而阿西莫夫的出发点更加现实和深刻,他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因为他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