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影视作品中见过最悲凉的时刻是什么?

你在影视作品中见过最悲凉的时刻是什么?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瞿恩被捕牺牲的那一刻。

在红军即将长征的时候,瞿恩被决定留在苏区,原因是他的腿伤不允许他跟随部队远征。国民党百万大军压境,方圆三百里的苏区是那么狭小,留下来几乎就意味着永别。然而,一直相信党,一直信守自己的理想和信念的瞿恩,依然坚定地执行了组织的决定,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

对留下来的人来说,斗争是残酷的。陈毅在被困的时候,拖着伤病于高山深谷间潜伏,脱困无望自觉即将牺牲。于是陈毅写下了《梅岭三章》:

对于一个瘸了腿的人来说,这样的斗争,被捕和牺牲,可以说近乎必然。当瞿恩被捕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脸上带着血污,拄着拐杖,精疲力竭。国民党的士兵将枪口对准他,他却没有多看哪怕一眼。

抓住瞿恩的部队长官,是瞿恩曾经的学生吴融。见到瞿恩,吴融立刻敬了一个最正式的军礼。

瞿恩回忆起了吴融的身份,不是此刻的国民党团长,而是当初黄埔三期六班的学员。他对此刻吴融那身刺眼的军装和周遭的士兵毫不在意,仅仅是同吴融要了一壶水,喝了一口,又让吴融把水壶递给他的两位警卫。

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但是他对将要来临的命运是那么坦然:

很快,接到消息的蒋介石令顾祝同前去做劝降工作。顾祝同劝降未果,又让杨立仁前去继续劝降。

从个人立场而言,杨立仁曾和瞿恩是生死战友,在惠州城下做出了诀别,后来也收留了瞿恩同林娥尚在襁褓的孩子;但从信仰层面而言,“四一二”后,杨立仁和瞿恩已是不共戴天之敌。其实范希亮和吴融何尝不是如此?他们行动上服从了命令,但精神上面对此刻的选择,也只能是回避;杨立仁则不是,对自己,对他人,他都直面了最深最重的残忍。

虽然不得已与孩子分开,但瞿恩始终挂念着自己的孩子。情感的认同,在主义和信仰面前,也只能无可避免地走向灿烂而彻底的毁灭。金庸曾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们可以选择个人和家庭,但他们选择了主义和信仰;他们选择了直面残酷,而非选择逃避。但是,即便如此崇高,杨立仁的信仰却逃不过毁灭的命运,而瞿恩的信仰也注定遍地开花。

这已经超出了责任的范围。历史,或许就是这样的可悲:所谓的“侠义”和“责任”,在历史潮流面前那么苍白无力,更不用提个人情感与主义信仰的冲突了。

但是我不想和前人一样,为他们的选择,为他们的担当,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剧悲叹。因为当我们认清历史的“可悲的真相”后,才不会长吁短叹,才能真正认清楚瞿恩的伟大。

那是一种把范希亮吴融们的回避看穿,把杨立仁的坚持和最后的逃避看穿,然而又用一颗真诚的心去宽容和拥抱他们,最终更加坚定自己信仰的伟大——而我们的叹息如果失去了否定再否定,就不过是低俗而平庸的喟叹。罗曼罗兰曾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对瞿恩而言,这句话合适得不能更合适了。

谁能说清,杨立仁的复杂感情里,究竟有多少是属于对瞿恩的敬佩,有多少属于对立华和孩子的爱,又有多少属于对主义的忠诚呢?他的纠结,他的复杂,使得他不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特务形象,平添几分高大;但也正是这分高大,更加凸显了瞿恩的伟大。牛顿曾说,“如果说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有高大,才能体现伟大。

世界上的选择从来不是完美的。我们无法苛求一个人面面俱到,尽善尽美。但是,对他们的无怨无悔,对他们的勇于担当,我们必须致敬。或许一个人终究无法扼住命运的咽喉,但他敢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时,他便完成了对命运的藐视——即便命运仍然无情地嘲弄,却也不能影响其分毫。这,才是真正的对于命运权威的挑战。

面对杨立仁“你会给孩子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的质问,瞿恩只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理想,谁也替代不了谁。”

结局至此已经注定。瞿恩何尝不想念孩子?在行刑前的晚上,他拿着照片反复观看,没流一滴眼泪,却依依不舍。

他激动地睡不着觉,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仿佛还在那段青葱岁月,仿佛世间依然那么静好。他为只在照片上见过一面的自己的孩子写下了他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思念,最后的深情。

终于,蒋介石的命令下达了:

黄埔礼遇,即要军中所有的黄埔生,一同见证瞿恩的行刑。人总是喜欢把一些很残酷的事情涂上复杂的色彩,把它变得神圣。但是,无论仪式如何地庄严,也无法掩盖荒谬的本质。

当瞿恩面对列队的黄埔生,询问用意时,有人高声答道:“今天我们在此集合,是向老师作最后的告别。主义可以不同,但黄埔只有一所。”瞿恩也被感动了,拄着拐杖,走到队伍正前,看着这些自己教过或者没有教过的学生们。两种不同的主义,两个相对的信仰,在此刻没有刀锋相见,而是再一次坦诚面对,虽然,只有瞬间。

瞿恩是敌人,但他也是老师,更是一个忠诚于信仰的共产党员。面对后辈们,他回忆起了那段国共合作的岁月,那时两党尚未分道扬镳,虽有吵架,但黄埔,仍然象征着理想。然而,往事已经如烟,今天剩下的只有血雨腥风。因此,他不禁由衷地向后辈们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就是因为你们的蒋总裁,一屁股坐到了帝国主义一边,坐到了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一边!反共反人民,实行斩尽杀绝的白色恐怖!”

“可惜,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任何想要阻止历史车轮前进的企图,都是注定要失败的。杀戮吓不到中国共产党人,因为我们代表了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我相信未来的中国,是属于劳苦大众的中国。”这是瞿恩为在场的黄埔生们上的最后一课。

瞿恩行刑时的画面,被《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导演张黎巧妙地与瞿恩妹妹瞿霞在狱中获知瞿恩被枪决的场景剪接到了一起。冰冷的宣告声,瞿霞冷漠的表情,瞿恩深情的怀念,还有范希亮最后的枪声,在小提琴拉响的婉转悠扬的《国际歌》中交织到了一起,个人的情感,主义的冲突,历史的洪流,共同谱写了一首悲凉的交响曲。

何谓历史,何谓悲剧?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悲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情感与信仰发生了冲突,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理由。情感可以互相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认同,理解不代表历史。每个人如何践行自己的想法,如何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让自己无怨无悔,这才是真正的悲凉——因为,这是不完美的人,向着无法完美的命运做出的挑战,即便注定失败,也不失人生的意义。

最后,瞿霞在冰冷的监狱里,仿佛见到了逝去的哥哥。在幻境里,瞿恩笑着对她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的理想有两种,一种我实现了我的理想,另一种是理想通过我得以实现,纵然牺牲了自己。”

他是飞向了光明。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全文完

纪念我最爱的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