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知友在解读这个开头时,只着眼这一句话中玩弄时间的“文字游戏”,没能够从更宏观,更全局的角度去理解这个开头。因此刚刚看这个开头,我们只觉得精妙,当读完整部小说后再反刍,我们才会得到震撼。
首先,这句话给了读者一个特殊的上帝视角,这个上帝视角直接影响了我们阅读的节奏。“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下午”即是第一章之中发生的故事,是整篇小说的开端。而“上校面对行刑队”,即这句话中的“此时此刻”,相对于第一章,是未来发生的故事。当读者们读完第一句话时,便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这也是儿时上校曾经拥有的能力),我们知道无论发生怎样的波折,这个家族中的小儿子将会成为一个上校,直到面对行刑队那一刻。于此同时,直到面对行刑队的那一刻,上校都毫无疑问是整个故事的中心,也是读者们情感投射的主要对象,我们无意中会把自己等同于奥雷里亚诺。因此,当我们得到了上帝视角,知晓了上校的未来后,会十分“投入而自满”的参与到故事的进程之中,这种情绪也与故事前段的整体基调类似,如同此时的布恩迪亚家族一样,是“茂盛”的,是有希望的。
而当整本书仅仅过去了三分之一,阿卡迪奥就举着猎枪从行刑队手里救下奥雷里亚诺,那一刻我们知晓未来的能力消失了。
这其实是马尔克斯最精妙的手笔。
很多时候当我们试图通过倒叙的模式进行叙事时,总是想当然的将故事结尾的最后时刻作为倒叙的开头。“当上校面对行刑队”这一场景实际上非常适合作为一个结尾,而很多读者在读到这一开头时,也会不自觉的将整部小说理解为上校个人的英雄历史:从一个看冰块的小孩儿,成长为叱咤一方引领革命的上校,最终被捕死在了行刑队的枪下。这一段剧情实际上能够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所以读者很容易先入为主的假定故事是以上校之死作为结尾。因此当我们预想中的结尾在整部小说的前半段就已经发生时,我们的情绪会产生短暂的失控,因为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校随时可能死亡,革命也随时会化为泡影。同时整部小说的时间流逝速度从这一刻开始也快马加鞭的提速,马尔克斯的笔墨也从第二代布恩迪亚身上,逐渐转移到了下一代布恩迪亚们身上。这时读者们的情感投射也开始发散和改变,因为上校不再是主角,我们也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上帝视角,因此我们的情绪也和故事中段的整体基调产生了吻合,如同此时的布恩迪亚家族一样,是“热闹非凡”却又“暗藏惶恐”的。
所以《百年孤独》的开篇,不仅是玩弄时间的文字游戏,也是玩弄读者情感的游戏。
顺便,我个人把百年孤独的故事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看冰块到上校行刑。第二阶段是上校行刑到上校之死(或乌尔苏拉之死),第二阶段结束所有我们在故事一开始认识的角色就全部退场(除了特尔内拉曾经短暂返场),最后一阶段则是家族的灭亡。如果你愿意花一整天时间一口气读完《百年孤独》,就会对马尔克斯在长篇小说的节奏掌控和情感引导上的水平有更清晰的认知,甚至整部小说的故事和情感之流畅就像是在一瞬间写成的。
顺便,小说里我最喜欢的桥段是:
最后一代布恩迪亚试图向人们说明,这条街道是为了纪念他的家族里那位与他同名的南征北战的上校,而以“奥雷里亚诺”命名的,人们却对此不置可否,甚至回答他:
"啊啊,好像我们这里是有以居住的街道来给小孩儿命名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