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其實是一個結合出土材料考釋漢字形體源流的典型問題。
清代學者普遍認爲「卞」就是「弁」之變體。
這原本是一直以來主流的說法。
2013年的裘錫圭《文字學概要(修訂本)》依然持這個觀點:
但是自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郭店楚簡公布以來,學者們提出了新的說法。
郭店楚簡《六德》簡5有所謂「卡」字,原整理者注謂:
要注意學者們的學術常用語,有時候學者們不厭其煩地說「一般認爲……」就約等於“一直以來認爲……,我們對此不能確定/有不同的想法”。此處的整理者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但在思路上開啟了以楚簡文字證「卞」字源頭的先河。
進一步,季旭昇先生認爲傳世的「卞」字實則是從{鞭}初文省形下來的[1]。袁國華先生[2]說同。
由於字形上看起來實在是太像了,而且{卞}{鞭}在音韻上似乎沒有什麼問題,故此說一時從者如雲:由李學勤主編的《字源》「鞭」字條(李守奎先生作)、季旭昇《說文新證》兩本影響很大的字源書都持這個說法;以前的陳劍先生[3],以及較近的羅小華文也是這個觀點[4]。
但新說實則遠不如舊說。
注意:對「隸楷形體演變」的認識乃是此問題的關鍵。
季旭昇文駁斥舊說時,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出土材料「弁」諸字形)…和『卞』字字形不像,應該沒有相通的可能。」這是有很大問題的。
熟悉漢魏六朝隸楷演變的應該清楚,古文字中雙手之「廾」演變爲今文字隸楷部件的「丌」、「下」之形是很常見的變化[5],隸書「廾」不穿頭就是「丌」形(如「具」即如此);下面兩筆再偏斜一點就是「下」形。
因此在形體源流分析上,舊說實則牢不可破。
如果從大處看待這個問題,那麼更加簡單。我們其實從「文字系統」的角度,就可以觸及新說的可疑之處:一個不見於《說文》、大概正式成形於東漢魏晉時期的俗字「卞」,竟然把它直接上掛戰國東土楚文字材料。這種思路一般都要打一個大大的「!」[6]。
此外認爲「卞」「鞭」一字分化,於音韻上也不可信。如今新派音韻學將上古元部三分,用爲{變}的「卞」與「鞭」在不同的韻部,這是以前諸家於音韻上所未細審的。
因此依然應該認爲「卞」就是「弁」之變體。
簡單來說,學者們在字源研究中,過分高舉先秦古文字之學、輕視漢魏六朝今文字之學,於是造成了錯誤的分析——這其實是很大的錯誤,治古今文字的學者不可不深思。
既然如此,那麼古文字中的“弁”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問題實在太複雜了,古文字中所謂的“弁”有多種形體:
傳世的「弁」「卞」字直接來自秦系文字中“以雙手捧墨丁”之形;《說文》所謂的籀文字形未必真的古,可類比「悤」字[7];上圖所謂商周甲金文唯字形可參、未必就是「弁」。另外的字形則牽涉到文字學中複雜的所謂筐簍[8]/弁冠之形,這恐怕是現在說不清楚的[9]。
這種“以雙手捧墨丁”的形體很容易讓人想到楚簡中的一個構型相似的字形:
郭店楚簡《緇衣》簡12:「又(有)~(覺)惪(德)行。」;上博竹書《緇衣》簡7:「又(有)~(覺)惪(德)行」;《毛詩·大雅·抑》作「有覺德行」。「廾」所捧作一個填實的墨釘狀,應該是“捧掬”之{掬}的初文[10]。
準之,「弁」本來也應該是爲一個表示“用雙手做什麼”之類的詞造的表意字。說了等於沒說,待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