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问题很适合我,本人可能算是国内目前唯一一位系统性讲解英语诗歌的老师。(我个人认为能讲好英语诗歌必须具备两个要素:1自己写诗;2喜欢流行音乐,尤其是hip-hop。)
要想透彻的理解和欣赏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必须对英语诗歌的各个要素有全面的了解,从头开始学英语诗歌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不亚于从零开始学乐理一样。如果你只是在一些教材里读一些诗歌选文,那你很难把握十四行诗的精髓。
1、你要能数对大部分英语单词的音节(syllables),并且知道莎士比亚时代过去分词结尾ed这个音节是要发音的。
比如:The lily I condemned for thy hand (加粗为重音)这一句里“condemned”是三个音节。
2、能够识别配合节奏做了增音(epenthesis)或减音(elision)的处理。
比如:And buds of marjoram had stol’n thy hair(加粗为重音)这一句里“stolen”就从两个音节被缩减成一个音节。
3、知道大部分英语单词的重音(stress)规则。
比如上一个句子里,“marjoram”重音在第一个音节,第三个音节是次重音,所以他的节奏是重-轻-重。
而且英语的重音和轻音不完全等同于我们翻译成的“扬”和“抑”,不能简单理解为音调的上升或下降(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翻译方式),更多是来源于拉丁语的长短音,比如在millionaire、chinese这些词里,重音都是falling pitch,但都是拉丁语词源里的长音。
比如“You Raise Me up”这首歌最后一段副歌shoulder里“der”音调上扬,但不改变这个词的重音还是在第一个音节。
4、把每一句行的轻重音标出来,知道每一行有哪些音步(foot)构成,是什么样的格律(Meter)。
注意,虽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都是五步抑扬格为基调(比如刚才举例的两句),但不是所有诗、每一行都是完整的五步抑扬格:
比如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加粗为重音) 就是由2个抑扬格(iamb)+1个扬抑格(trochee)+2个抑扬格组成。
5、格局格律判断诗句是什么结尾,如果是重音结尾就是Masculine ending(阳性结尾),轻音结尾是Feminine ending(阴性结尾)。莎士比亚大部分诗歌都是抑扬格也就是阳性结尾,但也有少数是阴性结尾。
6、知道英语的押韵规则,即必须押到重读音节,所以如果是阳性结尾就用单押(single rhyme),如果是阴性结尾必须双押(double rhyme),这也是说唱节目里双押的来历,因为说唱是一种舶来品,英语很多单词比如-ation、-ing,重音都不在最后一个音节,所以出现在诗句和歌词结尾必须双押;相比之下,普通话的说唱刻意追求双押就很蹩脚,但西南地区方言因为很多词倒数第二个音拖得很长,反而很适合双押,这也是川渝地区盛产rapper的原因,比如谢帝名曲《明天不上班》里“不用见客户装孙子”和“可以活出一点真实”。
7、知道英语是一种视觉语言,所以存在眼韵(eye rhyme),比如push和rush,虽然读音不同但可以认为他们是押韵的。
根据5-7,大家判断一下,下面两个句子押的是什么韵呢?
如果你回答thee和me就错了,因为这两个句子都有11个音节且是以非重读音节结尾,所以这两行押的是love thee和prove me的双押。love和prove虽然读音不同,但可以视为眼韵。
8、根据每行的韵脚,归纳出一首诗的韵势(rhyme scheme),当然,莎翁十四行诗大部分韵势都是:ababcdcdefefgg,但也有例外,比如sonnet99就有十五行。所以一个冷知识:不是所有十四行诗都只有十四行。
9、知道像莎士比亚这样伟大的诗人,每一首诗都有一些韵脚是精心设计的,他们会呈现一些意义上的相对或相关;不像很多歌词作者为了押韵而押韵。
好,下面我们就以Sonnet 1前四句为例,检验一下大家音律方面的知识:
第一句是五步抑扬格,creature/ˈkriːtʃə/里的ea只读作一个音节,不要跟同词源的create、creation混淆;desire/dɪˈzaɪə/里ire原则上包括两个音节,这里可以视为配合格律想象成一个音节,这个现象叫synaeresis,指的是没有省音符号但在朗读中想象出来的省音;当然,如果你查哪怕是最权威的带有音节划分功能的词典,会发现它认为desire只有两个音节(de.sire),这种bug也体现所有-sm结尾的词上(并没有把实际上发音的/zəm/算成一个音节),因此在语音学上对于fire和hour这类词究竟有几个音节存在争议,一方面fire和hour包含了三元音组合,而音标最多只能是双元音,所以必然要划分成两个音节,而且和它们结尾音标相同、相互押韵的词比如higher和tower词典上也都是标注为两个音节;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fire和hour可以一口气读完,所以可以想象为一个音节。
这种争议恰恰给了诗人和songwriter非常自由的处理空间,比如霉霉的Dear John这首歌这两句:
第一句fire被唱作1个音节,但在fireworks这个词里又被唱成2个音节,因为这是一首43拍的歌曲,整个的节奏型是重轻轻(一个重音+两个轻音),相当于英语诗歌格律里的扬抑抑格(Dactyl),霉霉把同样的词唱成不同的音节配合这样的节奏。
第二句也是五步抑扬格,thereby这里就是wrenched accent,原本重音在后/ˌðeəˈbaɪ/,这里为了配合格律把重音放在前面,这种现象在英语诗歌里有小概率会遇到,比如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The light-house top I see? ... Is this mine own countree? 这里为了押/i:/的韵,强行把countree(即现代英语的country)想象成重音在后。
相比于英文,中文是以平仄来决定节奏,中文里也有一个类似的例子,就是在“汉鼎不烹曹操(去声)肉,吴钩空断伍员头”和“十面埋兵擒项籍,三分割据愤曹操(阴平)”这两句对仗诗句中,曹操的“操”分别读作不同的平仄。
第三句是一个扬抑格+四个抑扬格(1 trochee + 4 iambs),but作为十四行诗里volta(转折)的标志重读更合理(当然你非要想重读as也不算错),Volta是十四行诗结构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一般出现在第9行的开头,但也有概率出现在其他奇数行。
第四句又是五步抑扬格,结尾memory/ˈmeməri/用次重读音节ry押韵,虽然正常发音是/i/,但这里用的是eye rhyme,想象这个y发/aɪ/的音,所以跟第二行的die押韵;甚至我们还可以大胆一些,认为never die和memory是一种/e-ə-aɪ/的三押(Triple rhyme)。
此外,这一句还体现了assonance,即同一句中的重读元音的重复,tender/ˈtendə/ 、heir /eə/、bear /beə/和memory /ˈmeməri/ 中五个重读元音除了结尾用来押韵的y,其他四个都包含了/e/这个音。但!这种在传统诗歌里不算押韵,句内押韵(internal rhyme)必须出现在caesura,即句内正常断句的位置;在说唱音乐里可以算作押韵,但是要取决于这个音是否正好写在beat上,比如刘柏辛《manta》里“那么危险怎么还要追,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最后我们还可以总结一下这四句的韵脚,第一句和第三句,increase(增长)和decrease(死亡)呈现出意义上相对,死亡是对增长的抑止和终结;第二句和第四句,never die和memory呈现出意义上的呼应,只要有记忆,我们就不会死亡;或者说留存在我们记忆中的人和事,哪怕肉身死了也永远活着。
以上只是一首十四行诗前四句的音律方面,就涉及如此多的知识点,所以最好能先把英语诗歌里所有可能涉及的音律知识系统性的学完,再来举一反三地阅读每一首十四行诗。
根据我的教学经验,讲完这些知识大概需要十几次课,每次课90分钟(这还是不考虑学生英语基础和文学悟性的前提下)。
这还没涉及诗歌中的词汇、句法、意象、修辞、用典、文字游戏(wordplay),莎士比亚的时代背景和每首诗背后的可能的故事,学完这些又是浩大的工程量。
所以我一直认为,英语专业是有壁的,音律感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因为英语音律没法套用死规则,这种感知力恰恰是AI无法取代的。
学好英语诗歌,学生在公众演讲、舞台表演和唱歌方面的语感都会提升很多,也会更注重你所呈现的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的节奏感(舒服且有力量的flow能够使话语更深入人心),甚至有机会成为很优秀的rapper(特别是在国内rapper普遍文化水平很低的情况下)。
在我的诗歌课上,学生可以在诸多互动练习中选做2-3项作为平时成绩,包括若干首英美流行歌曲和中文说唱的音律分析、改写歌词并在课堂演唱等。读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不是终极目的,终极目的是让学生通过学习诗歌更容易在日常生活和学习中享受到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