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理解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怎样理解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是在京港澳高速路上,一次次经过淮河的。窗外,有高高低低的山林、阔野,跳荡出开阔的农田,淮河大桥跨河而过,将一河南北迥异的地貌,截然分别开来。

以南,是山陵林野,夹岸有稻田,四时一片总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苍绿;以北,是平坦广阔的农田,春夏若有机缘回返两三趟,便会看到风过麦田千里无垠的碧绿或金黄。过桥下了高速路口,便见淮河湿地公园,浅滩水草茂盛,河岸有人垂钓,时常有裸露的河床,并不见行船。

眼前的淮河水已不再有诗经意义上的"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河流更像是一条地理上的南北分界线,昭示着两岸鲜明的地理差异。

常常在淮河两岸往返。细想一来,我近年来的生活半径就是围绕着淮河南北展开的。我节假日常回老家小住,车子一过淮河大桥,就到老家的地界了,一马平川,满眼都是庄稼农田。返程到市里时,过了桥,一程山林葱绿也到家了。

再远一点,犹记那年从广东自驾回来,沿着高速路走走歇歇十五六个小时,一路高低起伏山岭逶迤,黄昏时过淮河,一种开阔的、久别重逢、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1、淮水汤汤,别意茫茫

淮河,古称淮水,淮水古朴,是中国古代的"四渎"之一。四渎东流入海,淮水承接南北,南橘北枳自古有之。

《说文解字》将"淮"字解释为"从水,隹声",本意是短尾的群鸟栖息在河畔。且"淮"音通"怀",由"淮"而怀,《小雅·鼓钟》里最早用淮水清清的意象,来表达怀念善人君子的诗意:"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

汤汤是水流之貌,湝湝是水流之声,喈喈表达钟声和谐。淮水伴着悠扬的钟声越发浩渺深广。远古的淮水浩浩汤汤,面对深广悠长的淮水,河岸边的人们忧思萦怀,感怀生命里那些悠长清澈的怀念,由此延伸,淮水与淮上便生成了一种离伤怀人的意境。

之后,"清淮""淮上"时常出现在唐宋诗人的作品中,以表达先贤君子间深广的怀念或流转的深厚情意。那些因迁谪、征戍或行旅而行色匆匆的人们,行船过淮河南北时,风物和气候的变化带给人心辗转微妙的感受,也留下新鲜的、有着淮水气息的诗句。

2、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这个秋天到来的时候,伴随着阴雨绵延许多个日夜,空气湿沉沉的,让人疲倦低落,网上瞎逛时听到一首新歌吟唱:"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秋。君来随君意,君走我不留。此生无多余,岁寒两三友。闲来念旧事,与谁饮新酒……" 我反反复复听了进去,诸多人生况味,想起韦应物的诗。创作者是懂他的,化用了古诗的意境,用秋山秋水独白一样的曲子道出了人生流转的离愁和已然半生无以言说的沉默。歌曲叫《只字不提》。

淮上诗词,传诵最多的,大抵是唐代郑谷那首,《淮上与友人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应是晚春,广陵道中,两船相向行远,笛声悠扬,两个"向"字写出了羁旅中的别意茫茫。而在淮河上游,我记忆里故土风物的影子,则是另一重的意境:"清淮水急桑林晚,古驿霜多柿叶寒"。这是属于秋天的。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是韦应物在滁州时所作,他遇到昔日的老友,阔别十年,喜而作诗。 淮上,是广义的淮水流域,包括淮河流经的河南、安徽、江苏、江西等区域。在人生的后二十多年,韦应物都宦游在淮上江南一带,从洛阳、滁州、江州等地,直到苏州刺史卸任,世人又称他为"韦苏州"。

韦应物写了一系列的淮上诗,他善用五言,行文极轻,如白云聚散,简静素朴,余味无穷。这时节,诗人的内心已有秋意,繁华落尽,就像秋天来临时大树抖落了绿阴繁花,余下疏朗枝干和清晰的线条。他特别钟情"淮上"一题,大抵也寄托了心中某种特殊的情意。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开篇流水对,将老友阔别十年、亦喜亦悲的复杂心境都说了。十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不知从何说起。先是回想在一起的欢醉时光,即而感慨过得真快,别后人生如浮云不定,时间就像流水一样,再相见的俩人头发都花白了。

漂泊生涯使人苍老,怎么还不归去?只因留恋这淮上美丽的秋山。说到底是宦海浮沉,身不由己。

诗人在《登楼》中也写秋山:"兹楼日登眺,流岁暗蹉跎。坐厌淮南守,秋山红树多。"每年秋天来临时,面对这美丽的秋山,在淮南蹉跎多年不能离去的心怀才得以慰藉。

"此日相逢思旧日,一杯成喜亦成悲。"也是韦应物写的。还是他的诗最懂他自己。他常常有这样一种悲喜交集的情怀,淡淡的,亦喜亦悲,对世事不积极,也不消极,有一种痛彻入骨后的感伤与平静。

韦应物在滁州时,还写下了《寄全椒山中道士》《滁州西涧》等流传至今的重要诗篇。秋夜寒凉时,他想到山中友人:"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半杯孤独,一襟想念。有故事的人历尽浮华归来,方咂摸出人生况味。这一瓢酒,至今有古意。

3、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韦氏大族,门第清高,韦应物十五六岁就入宫做近身侍卫。出身于城南杜陵的长安少年,曾是唐玄宗身边的三卫郎。整日里骑马护驾,好不风光。纨绔子弟,心性傲慢,且有皇室可倚仗,豪横一时。经安史之乱后,韦氏落魄潦倒,方才发奋读书作诗,从武官转为文职,从此就辗转游离于淮上江南一带。

再顾首,已是平淡中年,韦应物的性情与命运轨迹大有改变,生活和思想越发走向恬淡退守,人生百般滋味无有可说,能说的,就是我们当下读到的。

763年,在广陵渡口乘船回洛阳时,韦应物给元姓亲友写诗告别,钟声树影,不忍离去:"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这人生就像水上行船,人世间的事情亦如浮云流水,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断漂泊,最终归于平淡。他想到今日分别,不知将来还能在何处相遇。

六年后,他在淮水边上偶遇洛阳旧友,写下《淮上遇洛阳李主簿》:"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再次返回洛阳途中,又难舍广陵亲友,便写下《淮上即事寄广陵亲故》:"前舟已眇眇,欲渡谁相待?秋山起暮钟,楚雨连沧海。"

二十余年来,在淮水边来回辗转的宦海生涯中,广陵的钟声常常回荡在傍晚,水边,船上,迷离的烟树,总是漂泊不定的状态,更增加了离愁或生命中的秋意。他常常在水边船上陷入沉思,写秋天、写河川,写淮水之上对人世亲友的孤独与想念。淮水清清,别意茫茫。他的淮上诗,常常弥漫着这样一层感伤与渺茫。

真实的人生不如诗的。这是他宦海浮沉的轨迹,二十多年,他在这一路上的漂泊,那些贴肤发生的人事,当真如浮云流水吗?不是的。 那是一个人真实度过的人生。然而,人生过去了就过去了,时间当真如流水,顺水来的顺水去,什么也留不下。唯有这些文字,带有韦氏的气息,余下淮上秋山与暮色晚钟的回响。

作者:杨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