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新火试新茶是什么意思?

且将新火试新茶是什么意思?

鸟嘴种的到来,像一粒火星,溅入了林家平静的日子。

林栀小心地将那包珍贵的茶种分成两份。一份用干燥的旧棉布裹好,藏在阴凉透气的陶罐里,等待最适宜的播种时节——那得是清明后,地气彻底回暖。另一份,她只取了十余粒,用温水浸了,覆上湿润的粗麻布,放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想试试催芽。

做这些时,阿沅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阿姐像对待宝贝一样摆弄那些黑乎乎的小颗粒。

“阿姐,它们会变成小树吗?”

“会呀,”林栀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湿润的麻布,“它们会先长出白白的小芽,就像阿沅睡觉醒来,伸懒腰一样。然后我们再把它挪到土里,晒太阳,喝水,慢慢就长成茶树了。”

“那要多久呀?”

“嗯……要好几年呢,等阿沅长到阿姐这么高的时候,它们才能采茶。”

“好久呀……”阿沅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它就能快点长!”

孩子的世界里,万物有灵。林栀笑着点头:“好,那阿沅就是它们的小卫士。”

处理完茶种,她的心思又转到眼前现有的茶青上。今年的头批明前茶,因为那场雨,采摘略迟了几日,鲜叶稍显开面,香气却因雨水滋润而更显清醇。阿爹阿娘按老法子,打算大部分都做成炒青,耐存放。

但林栀心里痒痒的。她记得前世翻阅古籍,见过一些古法制茶的记述,与现代机械化、标准化的流程不同,古法更依赖手感、天气,甚至制茶人的“心意”。其中有一道“竹窨”的工序,是利用新竹的清香来熏染茶叶,别具风味。

西屏山后,就有一小片野竹林。

她把这个想法跟阿娘说了,只要一小部分鲜叶来试。阿娘有些犹豫:“竹子气清,但也霸道,万一串了味,这锅茶可就废了。”

“就用五斤,不,三斤。”林栀恳求,“阿娘,我就试试。若不成,损失也不大;若成了……也许能多一种味道呢?”

看着她眼里跳动的光,阿娘终究是心软了。“去吧去吧,就三斤,多了可不行。让阿沅跟你一起,别往竹林深处去。”

林栀雀跃起来,拉着阿沅,带上小竹篮,往后山竹林去了。新雨后,竹林里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和竹叶特有的气息。她仔细挑选着当年新生、竹节青翠的嫩竹,截取了几段中空的竹筒,又采了些最鲜嫩的竹叶。

回到家中,她将炒制杀青后、初步揉捻过的茶叶,小心地填入竹筒,中间夹入干净清香的鲜竹叶,再将竹筒封好。她没有使用现代工艺中常见的烘干设备,而是选择了最费时但也最温和的方式——利用灶膛的余温。

在每日做完饭后,灶膛里还有微红的炭火和厚厚的热灰时,她便将封好的竹筒埋入灰中,让茶叶在恒定的温热里,慢慢吸收竹子的清香,同时进行缓慢的干燥。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火候太猛则竹焦茶苦,太弱则香气不入。

阿沅对这个“埋在灰里的竹子”充满了好奇,每天都要问一遍:“阿姐,茶叶在里面睡觉吗?什么时候醒呀?”

“快了,等它吸饱了竹子的香味,就醒了。”

这几日,二婶婆没再上门。听阿娘从溪边回来说,二婶婆家似乎真有点事,她家男人前几日下山时崴了脚,肿得老高,这两天躺在床上哼唧,二婶婆忙着伺候,没空串门了。

林栀想起阿沅那日说的“烂果子味”和“心里不舒服”,心中疑窦更深,却按下不提,只叮嘱阿娘近日操劳,也要多注意身体。

这天下午,林栀正在屋檐下翻检晾晒的普通茶青,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爽朗的声音:

“林大叔在家吗?我是镇上沈记茶行的伙计,掌柜的让我来送点东西!”

林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院门外,穿着干净的短褐,肩上挎着个包袱,笑容明亮,眼神清澈,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整洁的农家小院。他身后还跟着个更年轻些的小厮,牵着头驮着东西的小毛驴。

阿爹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到来人,有些意外,忙迎上去:“小兄弟怎么来了?快请进。”

那少年拱手行了个礼,笑道:“林大叔好。我叫沈瑜,在沈记茶行学徒。前几日您送去的茶饼,我们掌柜的很是喜欢,说陈化得法,滋味醇厚。正好茶行新到了一批包茶的棉纸和滤网,掌柜的说比寻常的粗糙些,但自家用也使得,让我送些来,给大叔包茶用,也算谢您提供了好货。”

说着,他示意小厮从驴背上卸下两个不小的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成叠的浅褐色棉纸,虽非上品,却厚实干净;还有几匹细密的棉纱布,做滤网极好。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林家平日包茶,多用旧报纸或粗糙的草纸,滤茶则是用孔隙不匀的粗麻布。这些东西虽不值大钱,却正是日常所需,且显出了沈掌柜的细致周到与结交之意。

阿爹连声道谢,请沈瑜进屋喝茶。沈瑜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进了堂屋,眼神却不经意般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茶青,以及屋檐下那几个颇为特异的、封好的竹筒。

林栀奉上自家炒制的、最普通的山茶。沈瑜双手接过,道了谢,先观汤色,再嗅其香,然后才小口啜饮,举止有度。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是地道的高山炒青。”沈瑜放下茶碗,赞了一句,又看向阿爹,“大叔,听说您家今年想试试新法侍弄茶园?”

阿爹看了林栀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含糊应道:“是有这个打算,老法子种久了,地没劲,想着试试能不能养回来些。”

沈瑜眼睛亮了亮:“养地是根本!我们掌柜的常说,好茶七分在种,三分在制。若是地力不济,再好的手艺也难出佳品。不知道大叔打算怎么个养法?”

他问得诚恳,态度又谦和,阿爹的戒心去了些,便简单说了说收集腐叶、堆肥改土的想法,至于更具体的“酸性”、“养分”等词,自是按林栀嘱咐略去了。

沈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最后笑道:“大叔这法子听着就踏实。不瞒您说,我们茶行在南边也有几片合作的茶园,那边也有老师傅用类似的法子,只是更精细些,还要测土、补些特定的矿粉。若您这边试成了,往后说不定咱们还能多走动。”

这话里的意思,让阿爹和林栀心头都是一动。这沈记茶行,看来志向不小,并非普通的坐商。

又说了一会话,沈瑜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镇上。阿爹包了一包今年新炒的、品相最好的茶叶硬塞给他。沈瑜推辞不过,笑着收了。

送走沈瑜,阿爹看着那两包袱棉纸和纱布,对林栀叹道:“这沈掌柜,是个厚道人,也有眼光。”

林栀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沈瑜刚才坐过的位置。少年举止得体,谈吐不俗,更难得的是对茶事有见解,有热情,并无一般商贾的纯然市侩气。他今日来访,恐怕不止是送东西那么简单。

或许,这是个机会。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阿沅在灶间叫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阿姐!阿姐!竹子里的茶叶,好像有香味飘出来啦!是不是快睡醒啦?”

林栀精神一振,快步走向灶间。埋在灰中的竹筒,经过几日缓慢的熏焙,表面已干燥微烫。她小心地取出一筒,凑近封口处,轻轻嗅闻。

一股清幽的、混合着竹叶清香与茶叶醇爽的独特气息,隐隐透出。

成了!

虽然还未彻底干燥完成,但这初步融合的香气,已预示成功大半。林栀的心,像被这缕竹香熨帖过一般,踏实而温热。

新茶种在等待,新法初显曙光,现在又似乎多了一条通往山外的、充满善意的路径。

日子,仿佛也随着茶叶在竹筒中的缓慢转化,一点点地,酝酿出新的滋味。

只是,当夜林栀为阿沅盖被子时,小姑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

“阿娘……身上有太阳味道,暖暖的……可是角落里,有点凉……”

林栀的手,蓦地一顿。她看向黑暗中阿娘睡着的侧影,心里那根弦,又轻轻绷了起来。

这“凉”,又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