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悟空叔叔,你有几个妖怪的女朋友啊?”猪无忌冷不丁地问我。
我知道小孩子没有恶意,这个问题我在《瞧见》专访时回答过: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堂堂斗战胜佛,九界第一战神,你以为我像雷神托尔那个loser一样,在街上随便让粉丝嘲讽被女票甩了吗?
“你这小猪崽子,揍你呵!”我佯怒,突然一个战术后仰,作势要抢回送给他的冰激凌。买了个佛冷的!
“妈呀,”无忌大叫一声,跑向高翠兰,喊道,“大叔叔他生气了!”
“无忌,别缠着孙叔叔胡闹,不然不带你去蟠桃会。”翠兰训斥道。
八戒常年出差,四处巡游,抓人间香火的食品安全,所以养育孩子的重任全落在妈妈身上。翠兰也算贤惠,虽然跟八戒经常口角,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紫霞还在……
“师兄,”翠兰转过头,把蟠桃会的邀请函递给我,说,“无忌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师父师弟他们的帖子也麻烦你送一趟哈。”
“没事儿,我小时候更顽劣。”说真的,无忌这孩子还挺对我胃口,不让做什么偏做什么。
“对了,前两天月老还在问你考虑的怎么样,牛香香一直等咱回复呢,那可是个好姑娘。”
“我现在这个年纪,又是刑满释放人员,别耽误别人,翠兰,你帮我回掉吧。”我转身要走。
“等等,师兄,”翠兰拦住我,问道,“吸了么那个代言活动你还考虑吗?”
又是吸了么,我想起他们的slogan:享用人间香火就上吸了么。作为香火外送老大,这几年吸了么委实发展得如日中天。想想也是滑稽,做神仙都懒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修行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八戒在天界混得风生水起,净坛办是绝对实权部门,一把手还兼管香火卫生安全,八戒这小子越发打起官腔,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走哪儿都挺着将军肚,恩恩啊啊的,后面一堆基层神仙干部众星捧月似的跟着,手里拿着小本本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
还算他念及旧情,取经工作小组解散后,其余四人时常靠他帮衬,逢初一到十五总有些吃不完的香火券,分给师父和师弟他们打打牙祭。我么,我还不屑吃这些香火,所以我特好奇,吸了么为什么要请一个不食香火的神仙来代言?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代言?”
“因为你快呀……不不,师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的快。”
我去,堂堂斗战胜佛,第一战神,去给你丫代言外送香火,是还嫌我御马监前总监一职不够丢人吗?
“翠兰,给你一个建议,”我知道她也是好意,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劝她说,“找个洋神代言不也挺好吗,比如Flash那小子,形象也好,跑得比我还快,实在不行找印度的大鹏,给如来打工内个,他飞得也不慢。”
“也是哦。”翠兰有些失望。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一〇二四界蟠桃大会暨仙联晚会请柬》和里面的节目单: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我心里一痛,往事蓦地涌了上来。
(二更)
“孙猴子,你欺负人!”
听到这个声音时七仙女刚被我施法定住了,这些嫩模仙子一个个都神气活现得很,可老子甩都懒得甩她们!
很多年以后,这件事成为了别人嘴里的一个笑料,什么物种隔离啦,什么不解风情啦,什么定住美女都不动手啦,什么猴子就是猴子的,我呸!实际情况是,我看不上她们。
就拿这蟠桃会来说,谁不知道实际上就是给首长们选外室的联谊会?这些天庭服务员,长得好看些的一个个都跟苍蝇叮肉似的朝前排领导那儿凑,傍上了可不就鸡犬升天么,什么七仙女儿组合,什么天上人间组合,说白了都是外围仙姬。
传得最凶的就是某届蟠桃会上,一个抱着保温瓶给玉帝斟酒的仙姬,被老色鬼盯上了,抓着她小手,流着涎说“姬你太美”,席间休息的时候给偷摸整到瑶池会所大包房里,据说声动九天啊,隔天就调到凌霄殿里去做NO.1生活姬要秘书了,那地位,秘书中的战斗姬。
天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各玩各的,不知道多少青壮男仙被熬成了药渣,不从她的,都被找个由头发配到下界去受刑。老沙,年轻时候妥妥的小鲜肉,偶像派呀,颜值不输沙溢,因为不接受她的潜规则,打碎了一盏琉璃灯,被罚下流沙河,那叫一个惨呐!天天飞刃穿胸的,整得都没人形了,遇上我们时,胡子拉碴,头秃得跟流沙包似的。老沙也是硬气,誓死不从!
再说到那次七仙女来我园子里摘桃,没申请摘桃许可证也就罢了,偏偏嘴里还不干不净,骂我凤凰男想吃天鹅肉,哎呀我去,我定定定定定定定!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孙猴子,你欺负人!”
如果仙界有四季,最生机勃勃的那个季节一定是这个声音化成的。所谓天籁,也不过如此吧。不,这声音比天籁还好听,就像,就像花果山最大的那棵桃树上第一枚结实的桃子,青中带着粉紫,第一口咬开时,那清脆的声音,调动着我全身的感官,口颊生津,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观音大士说,声音也是可以用看的。虽然耳畔的这句话清甜中还带有一丝青涩,可是世上还有什么比雨过天晴乍现的第一枚白桃更诱人的呢?
我瞪大了双眼,到处寻找那个声音。桃林中,一抹粉紫色的衣裾,映衬着一张明艳无双的脸,我第一次听见自己枯藤般的心中花开的声音。
在天庭住了大半年,我也是见过些仙子的,包括天庭第一美女嫦娥,中秋联欢晚会压轴唱《夜夜心》的那个,她们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些庸脂俗粉。
我的意中人,一定会踩着金色余晖,穿着七彩霓裳,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候来嫁我的。
(三更)
眼前出现的这位少女,穿着粉紫色的裙子,赤着双足,躺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旁边挂着一双素色的坠着明珠的绣花鞋。明珠虽又大又明,可比起她的眼睛来又显得黯然失色。她的脸白中带粉,正是花果山蜜桃初成时的模样,逆光看时还带着短短浅浅的茸毛,让人心痒难耐,直想上前挠一挠。
她嗔怪着质问了我一声之后,又旁若无人地开始大啖起手中的那枚大蟠桃。我去,那枚桃子我可关注了好几天,就想找个黄道吉时摘下来自己吃,没想到就这么被人捷足先登了。不过我好像也没那么生气,甚至想把我的私藏全得瑟出来献给她。当然我可不能那么没志气,好歹我也是蟠桃园的荣誉园长啊。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趁机把身高变高了一尺,把脸毛褪去了三分,再把尾巴缩了起来,我腆着胸,装模作样地对她说,“哪里来的小姑娘?敢在我大圣府…旁边的蟠桃园偷桃?该当何罪呀?”
“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欺负我闺蜜?”她指着七仙女中的一个。
这TM是她闺蜜?芳闺何处啊喂?天上人间么?
“小小年纪,为什么不学好?”我有些生气,或者说痛心。
“什么叫不学好?”
“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外围仙姬嘛!”她满不在乎地说,三下五除二汁水淋漓地把最大的桃子吃完了,然后舔着手指,指着第二大的桃子,嘟哝着对我说,“喂,劳驾,把那个递给我。”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很生气,却还是把桃子摘了下来,她喜不自胜,等着我递给她。我盯着她的脸,在手里的桃子上狠狠地咬上一口,然后递给她。
“你……”她气得在树枝上跳起来,几个鹊起鹘落,手里却多了一捧桃子,她挑选桃子的品味真是跟我一样一样的,也就是说,我用桃叶精心掩藏的好桃被她一网打尽了。
这一下我可忍不下去了,那可是我的全部珍藏。
“还给我!”我飞起来,虚指成爪,一招控鹤功,想要把桃子凌空夺过来,看她刚才轻功不错,我这招使了一成力。
“啊!”谁知她完全不经打,连人带桃被我摄入怀中,她两手乱打,口中大叫,“非礼呀!非礼呀!”
法力真弱,我冷冷觑看,伸手想要把桃子夺回,却见双手已被一根丝线缠住。我堂堂齐天大圣,怎么会被这种雕虫小技难住?我双手一挣,扯断丝线,没想丝线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仍是缠着我的双手。我恼怒起来,用力拉扯,那丝线却一变二,二变四,越变越多,相互纠缠,在我全身上下编织成络缨,直像个……端午节的咸鸭蛋。
“你蜘蛛精吗?”我发起狠来,把络缨扯碎,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轻轻巧巧地脱身而去,再看我的手,又被新的丝线缠绕起来。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她巧笑道,“别再扯了,再扯,你就变成金丝猴了。”
这种伎俩也想困住我?我偷偷拔了根毫毛变做本相,真身绕到她身后,念个咒,叫声定,将她也定住了。
“喂,臭猴子,你不要乱来啊!”被我定住后还能说话的,她还是头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拾起掉地上的桃子,一边问道。
“你定住的是我妹妹紫霞,我叫青霞。”声音很相似,但友好度太低,如果仙界有四季,这个声音一定是从冬天来的。
“人格分裂啊?”我吓了一跳,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竟然精分了。
“共用身体,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是会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吗?多变几个身体就好了。”我嘲笑道,收了分身,把丝线络缨拿在手里,那络缨却变回一条丝线,被我毫不客气地塞入怀中。
“哼,什么齐天大圣,只会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
合着你们在园子里偷桃,还变成我的错了?信不信我把你们送到风纪办去?想到风纪办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僚,把她们送去简直是羊入虎口。
“你们为什么要来偷桃?”我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吃桃一边审问她,“知道这桃子多金贵吗?吃一个就羽化升仙啊,说,你们偷吃了多少?”
“哼,死到临头还不知道,”青霞冷笑道,“你监守自盗,以为别人不知道么?你以为玉帝真会放心让一个猴子来看管蟠桃园吗?”
“你懂个啥,我这叫业务对口。你以为我稀罕这里的破桃子吗?口感还没我花果山的好。这半年来要不是我悉心栽培,嫁接授粉,这桃子产量能翻倍?亩产能上万?”我得意地啃着桃子。
“我和紫霞,本是佛老送给玉帝一盏琉璃灯中的灯芯。琉璃乃佛家七宝之一,玉帝和天后爱不释手,一直放在寝宫,因此,我们可听到了不少秘密,你不想听听关于你的吗?”
“就宫闱之中那些破事儿,我才不想听呢。”
“这么说吧,把你封为齐天大圣之后,你到处结交神仙,早已触犯了皇家大忌,难道他们会任由你培养势力,功高盖主?让你看管蟠桃园,只是故意让你犯错,你想想,蟠桃吃了能延年益寿,体健身轻,你在这胡吃海塞,动的是谁的奶酪?你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你不造吗?下一届蟠桃盛会,就是将你清算之时。”
(四更)
想唬我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我没再为难她们,随便定了半个时辰就撤去了法术。临行送了几篮好桃给她们,几经接触,我对外围仙姬的固有印象也慢慢有所改变,大部分神仙也是要恰饭的,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年轻的仙姬们当然有权利追求她们自己向往的生活。
青霞还没正式入行,她和紫霞是在琉璃灯被打破之后才成仙的,法力低,别说太乙金仙,就连我这种太乙散仙也能秒她们十几条街。姐妹俩对于是否入行还没达成共识,青霞想着走捷径,紫霞却一心想找个金甲勇士,不巧白天都是由紫霞在控制身体,青霞未能结识到高阶的神仙。
蟠桃盛会的会前扩大会议上,太上老君、东方华帝、太白金星、其余四德星君等端坐在主席台上,盛装的仙姬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斟酒,已有不少已对上眼的。扩大会议,正是提前让有需求的神仙们找好专侍。
老君眉开眼笑地搀着一个叫罗刹的仙姬走了,说是要给他新研发的风能武器做特邀研究员。
七仙女组合也是极耀眼的一队,各路神仙纷纷向她们抛出了桂枝,为了竞逐她们的服务,神仙们甚至进行了明里暗里的较量,各种火弹冰弹光弹在桌子底下飞速撞击,好看煞人。
作为组委会蟠桃供应商,我当然不像外界风传的那样,连参会的资格都没有,供应商自然也是有席位的。我左边坐着送人参果的清风明月,右边坐着琼浆玉液集团的执行董事杜康。兜率宫的锅炉师金银童子本来坐在前排,看到老君离开之后,也不知上哪儿摸鱼去了。
对于大会的各种潜规则,我虽然早有耳闻,但亲身感受毕竟还是颇有区别。神仙撩妹也撩得仙气十足,什么“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羡鸳鸯不羡仙”、“我要这仙身有何用”等等金句层出不穷,在阆苑瑶池,绛阙清都中,仙风道骨的仙长们一边觥筹交错,一边纵情享乐。
早知道神仙就是这副调调,我拼命挤到天上来做什么?我一边自顾自地喝着不花钱的酒,一边冷眼旁观。我还留了个心眼,紫霞说她要在大会上惊艳登场,但迄今为止,还没见到她的身影。
赤脚大仙今天很沮丧,由于形象不太挺拔,仙姬们都不待见他,眼看着一群莺莺燕燕都被人领走了,他既着急又无可奈何,满腔的欲求都化作了食量,开始放开肚肠,胡吃海喝,龙肝凤髓什么的,他早就吃厌了,现在专找下界的山珍野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只大筐,贴着大大的“贡”字。赤脚大仙满心欢喜,兴冲冲地走过去,揭开盖子。
“Surprise!!!”
一个姹紫嫣红的身影跳了出来,一张涂抹得不亚于我屁股的大红脸,头发上缀着各色野雉羽毛,露着瘆人的大白牙齿。
“啊……”赤脚大仙惊得心脏几乎要骤停了,他捂着胸口,缓缓地倒了下去,仙吏们赶紧围上来扶着他,有的开始做人工吐纳,有的奔去兜率宫求速效救心丹去了。
我一听那个声音便知道是紫霞,待看清她的扮相,扑哧一声,口里的酒全喷出来,喷在清风明月的脸上。
“哪里来的妖姬?敢在此捣乱?”王灵官是赤脚大仙死党,他大喝一声,便要发作。
七仙女的老三、老七赶紧上来打圆场,道,“灵官息怒,这位姐妹初来乍到,不懂事儿,您多担待,我替她罚三爵酒。”说完咣咣咣把酒一饮而尽。
“哼!”王灵官气鼓鼓地搂着老三走了。
老七道,“紫霞,你怎么尽添乱呢?”
紫霞道,“你们不是说要与众不同,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吗?”
“咳咳,你这打扮,未免令人印象太深刻了!”老七一边埋汰着,一边把她送出了瑶台。
我喝得气闷,也提前离场,沿着瑶池漫无目的地信步走去。远远看见紫霞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赤着脚在水里晃荡,望着天边的晚霞,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搞砸了吗?”我走近时,她头也不回,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挺好。”我向来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做神仙真无聊,比做灯芯还无聊。”
“比养马还无聊。”我开始怀念起做弼马温的日子。
“我可不想这么找个大仙去做外室,”紫霞说,“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穿批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五更)
这小姑娘,颇对我胃口。
“喂,你这么爱看夕阳呀!”
“我只是爱看云,”她以手支颐,眼睛里都是星辰大海,云蒸霞蔚,“因为我叫紫霞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看云。”我脱口而出。
“走,去哪儿?”
“跟着我就是了。”我带着她来到南天门,拔根毫毛变做本相和增长天王聊天,自己隐着身,拉着紫霞溜了出去。
我招来筋斗云,请她坐在上面,开着一档来到了花果山。
“哇,这就是你的地盘吗?真大啊!”
“哦,这只是前院。”
花果山刚下过雨,平添了几分朦胧美。我领着她从小天池慢慢走到水帘洞,一路上与她指点着峰峦花树,云海雾瀑,跟她讲我在这儿揍过巨灵神,在那儿斗过哪吒,她兴奋得像个孩子,好奇地问个不停。
猴子猴孙们都围了上来,喊道,“大王,大王,欢迎回家!”递拖鞋的递拖鞋,送毛巾的送毛巾,还是在家好啊。
这帮孩子们,我不在的这么多年,该换了好几代了吧,还一直保留着等我回来的传统,我鼻子一酸,悄悄地转过头去。
“哇,你哭了!”紫霞夸张地大叫起来。
“胡说,沙子里进了眼睛而已。”
她来不及追问,因为小猴子们已经把瓜果山珍流水价地端了上来,她看得眼都直了,开启好奇宝宝模式,问东问西,很快就和小猴子们混熟了。
“大王,大王,这位神仙姐姐是你女朋友吗?好像水灵灵的大仙桃啊!”最小的那只猴子吱吱喳喳地说,除了桃子,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赞美女孩。
“一边玩儿去!”我呵斥开他,竟然抢我台词,你都把她比作桃子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夸她?我偷眼看着紫霞,她好像并不介意被当成我女朋友,和小猴子们跳起了舞,玩起了游戏。
夕阳的余晖将水帘洞折射得璀璨夺目,紫霞火红的胭脂下,是一张纯真的脸,我不由得看痴了,想象着她还是根灯芯的模样,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飘远。
“唉,其实,我有个秘密。”终于玩累了,她在篝火旁挨着我坐下,闭着眼睛靠着我的肩膀,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火光不停跳动。
“是你的身份吗?”她不说我也知道,佛老把她安插在玉帝身边,当然是有所图谋的。而她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又能了解多少内幕呢?无非能听到一些宫廷八卦而已。
“嗯,佛老想将佛法渗透到天庭,一直在寻找机会……”
“你不用告诉我的,我只是个猴子。”我并不想卷入这些权力的游戏,我刚才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封金挂印,离开那个虚伪的地方。“可惜了,我只是个石猴。”
“那又怎样,我只是根灯芯诶。”她转过头,张大眼睛望着我,我发现,原来眼睛也是可以欲说还休的。
(第六更)
“我还有一个秘密。”紫霞用手指在水帘上一划,像是在天上拉开的一道口子。
“秘密说太多就不是秘密了。”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帮别人保管秘密的人。
“我虽然不喜欢天庭,但我想成为一名歌手,我喜欢唱歌。”
“那你唱我听啊。”
歌声悠远清扬,整个山谷的猴子都沉醉其中,我也不例外。
“我很开心!”
“嗯。”我淡淡地说,心情仍沉浸在刚才的歌声中。
“可是我们都身在命运的轮回中。”
“我不信命!”
“造化之功,不是命。灯芯也罢,石猴也罢,佛老也罢,玉帝也罢,每个人,每件事,都在局中。”
“我只信手中这条铁棒,命也罢,局也罢,胆敢横栏在前,我就让它们统统变成历史的尘埃!”
“那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我要什么……”我忽然愣住了,我曾经想要长生不死,后来我实现了。我曾经想要做齐天大圣,现在我也已经是了。
这就是做神仙的苦恼,活得太久,什么理想都能达成,当有一天没有理想了,那还剩下什么?我忽然开始理解体制内的神仙了,每天醉生梦死,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原来要摧毁你的理想,只要把你想要的都给你就好了。
神仙和蚍蜉,一万年和一朝夕,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再看向紫霞,萌发自内心深处最本初的愿望,是遇见她,之后呢?得到她?得到她之后呢?变成和其他的神仙一样?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我活了几百年,却在一个简简单单的心愿前却步了。
“我送你回天庭。”我想起她的使命。
“可以不回去就好了。”她低着头,仿佛极力避免去看天上,“你知道世上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是理想。”我不假思索地说。
“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个叫得不到,一个叫已失去。好了,送我回天上吧。”
这句话触动了我,此刻哪有什么顾虑,我既然下决心离开天庭,我的计划里为何不多带一个人呢?
“我要带你离开天庭!”我坚定地说。
我先把紫霞送到七仙女的宿舍跟她们告别,七仙女只剩三人,其他人想必还在和金主们探讨双修之道。姐妹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其他仙姬们的归宿。紫霞与闺蜜自然有些体己话要说。我便独自回到大圣府,准备封金挂印,回下界去做个自由自在的美猴王。
推开府门,府中仙吏并未出迎。我独自走向内室,推开门,入眼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只见刀枪剑戟,钩锤斧钺,琳琳朗朗堆满了内院。仓房里层层叠叠码放着数以百吨计的蟠桃,金银珠宝更是不计其数。
我惊讶万分,难道误闯了别的神仙府邸?我急忙朝外走去,忽见黑夜里亮起了千百只火把,无数天兵天将包围在府外,夤夜中听见托塔天王的声音,“休走了反贼孙悟空!”
“孙悟空,你胆大包天,私藏兵器,囤积蟠桃金银,密谋造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快快丢下兵器投降,说不定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我这半日根本不在天上,人证在哪?”我冷冷地说,李靖是个草包,手下没一个能打的,根本不足为惧。
“李天王,你要为我做主啊!”府中忽然奔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竟是嫦娥,她奔至李靖面前,扑倒在地,指着我哭道,“李天王,孙悟空他色胆包天,在会中把我灌醉,然后把我挟持到府里,他,他……”
天兵天将一片哗然,嫦娥乃天庭第一美女,那是万人景仰,传闻玉帝也和她交从甚密。
增长天王道,“我可以为作证,这半日孙悟空实未出过南天门一步,我还亲眼看到他将嫦娥仙子掳进大圣府。”
我气的目眦尽裂,喝道,“李天王,增长天王,你们栽赃嫁祸,意欲何为?我便同你前去凌霄殿,向玉帝辨个明白!”
“妖猴!纳命来!”围军中飞出一员黑袍小将,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他手舞一柄九齿钉耙,怒喝道,“你敢欺我女神,我与你不共戴天!”正是嫦娥的绯闻男友之一,天蓬元帅。
(七更)
大闹天宫事件在天庭内一直忌讳莫深,大家都避而不谈,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胆敢在公开场合谈及的神仙,轻则禁言,重则销号驱逐下界。在流传的通俗版本里,我是因为没有被邀请参加蟠桃大会心怀不忿从而捣了一些乱,最后被王灵官那个废柴拼死拦住,后来调了佛老把我镇压下去的。
关于这些往事,今后有机会我会在专栏 里详细说说,尽量给大家还原一个事实真相。
在所有的作战人员中,天蓬是唯一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不想把他的暴起归结于争风吃醋,事实上他作为先锋的第一场就消耗了我40.48%的战斗力,导致我在后来的抗争中最终以失败告终。回过头来看,用嫦娥来激怒天蓬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我从大圣府一直打到南天门,再打回蓬莱东,后世有人用诸神黄昏来形容这场大战,肉眼可及的宫阙都被我毁得差不多了,玉帝和老君他们龟缩在一个洞内,那个遗址我后来去看过,简简单单的一个洞,外面写着“防空洞”三个小字,就是为了防阻悟空的意思。
天庭的所有战斗部队、三清五老、灌江口、梅山,所有能调来的输出部门都来了,同时对我发动了进攻,最大的压力也激发出我最大的潜能,确实是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战。三天三夜,连同分身在内,我输出共计371515838,其中有效攻击87.31%,对方战损65.12%,很多部队成建制地消失,伤亡率之高,足以让任何钢铁意志的部队崩溃。我理解那种感觉,身边的战友,前一天还在和你推杯交盏,下一秒就天人永隔,这种悲痛可以摧毁任何战士的信心。
杀到最后,我动摇了,二郎神打断了三尖两刃刀后,用尽全力抱着我的腿哀求我,“大圣,不能再打了,我的兄弟全部战死了,我无言回灌江口面对他们家人啊。你看,御马监的监丞也阵亡了,那可都是你的老部下,不能再杀了。要杀,你就先把我杀了吧……”
那一刻我斗志全无,扔了棒子,说你们放马过来吧。
李靖最惯见风使舵,此刻指挥着三千多个天神扑上来,死命把我摁住,押回去复命。之后的事情大致跟演义里差不多,雷轰电亟,炉炼火烧,我没死,也没松过口,就这种破天庭,没兴趣让我反,更没资格让我反。
第四十九天,我被铁链绑在斩妖台上,默默地看着落日的余晖,斩妖台下守着几万名三十三重天的禁卫军。
老君对玉帝说,“陛下,所有办法都用过了,妖猴还是不死,您看……”
玉帝挥挥手,太白金星禀道,“还是听老臣的吧。”玉帝点点头。
于是,在第四十九天的金色落日余晖中,在万众瞩目的斩妖台上,我看见紫霞身披着七彩的霓裳,款款婷婷地向我走来。
“大圣,”她轻启朱唇,说,“玉帝说,只要你肯服软,就把我嫁给你,然后封你为并肩王,共享天庭。”
“我没兴趣。”
“是对我没兴趣,还是对天庭没兴趣?”
“都没有!”
“为什么?”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你是青霞。”我冷冷地说。
“你介意吗?”
“我介意,”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既介意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也介意以这场姻缘作为交换。我根本无意做什么并肩王,又哪里来的服软?”
“你可知道为何选你吗?”
“玉帝不长眼而已,找错了对手。”
“你错了。”青霞道,“你是被选中的。你拥有极其强大的武力,和极其薄弱的政治觉悟,是权力斗争的最佳牺牲品。玉帝需要一个事件来肃清内部的顽固力量,而佛老需要一个事件来宣告新生力量,然后双方的力量再达到一个新的平衡。只可惜,他们都严重低估了你的破坏力。”
“为什么佛老没出现?”
“五方四老都被你打得退避三舍,佛老也不是太有信心。”
“你既然没有信心,为什么化作紫霞来骗我?”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露出了真身,顶着一头小卷毛,原来圆寸真的可以打脏辫。
“你不懂。”我轻蔑地转头看向落日的方向,你又怎么会懂得花果山的初桃呢,我浑身的骨骼开始噼啪作响,之前四十九日的锤炼让我的DNA重新排列组合,我隐隐感觉到体内的原力正在集聚,日月云霞,乃至整个宇宙的力量似乎都可以为我所用。
佛老的眼神露出一丝惊惧。
“紫霞在哪?”我轻轻地一抖,身上粗如儿臂的铁链纷纷化成了齑粉,再一扬手,金箍棒呼啸而至,对于我的力量而言,金箍棒只是一个“形”,习惯了有形有质的战斗,我并不想卖弄玄虚,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佛老先行发招,身形开始暴涨,大到无边无际,大到每一根细胞的每一条沟壑都大如须弥。大到玉帝和整个天庭都已经开始戒备。我却丝毫不惧,大和小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紫霞,看我怎么用它!
我开始了无限分身,第10次分身后,空中出现了1024个悟空,佛老轻轻嗤笑一声,道,“不过尔尔。”第30次分身后,空中出现了10亿个悟空,暴增速度已超过佛老。整个太阳系被我挤满了,整个天庭危如累卵。在第130次分身后,宇宙中出现了1亿亿亿亿个孙悟空,总质量相当于80个银河系中心黑洞,10亿个太阳。
日月星辰开始陷入混乱,在我强大的引力之下,佛老的金身开始变形。
“大圣,收了神通吧!”他哀求道。
(八更)
我停止了分身,虽然各个分身之间是以量子纠缠来传递和分享信息,但同时处理几亿亿亿亿个图像画面还是挺费神的。
“你认输吗?”我问佛老,声音在宇宙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
“我早已服输了,说说你的条件吧!”
“花果山偏安一隅,只要你们不来烦我,我也不屑去抢那劳什子帝位。”
“怕是没有如此简单。”佛老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你的存在便是威胁。而且花果山占着天泽地利,享着四时雨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终不成将花果山切了出去?也看不得天,也触不得地?”
“天便是天,地便是地,天地为盘古开辟,你们神仙佛圣凭什么占为己有?还要尚飨那普罗之众的供奉?”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神仙佛圣,自然是要作为众生的表率,对行为进行约束。”
“不是对我!”震怒之下,我又分了一次身,整个银河系濒临崩溃。
“允了,朕允了!”玉帝高呼道,“朕答应你便是,花果山为界,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地幔地核,皆不受天庭管束,阳光雨露,亦不改平常!”
见我并未表态,玉帝又对佛老说道,“那紫霞仙子也放她同去吧!”
佛老见玉帝发话,便撤去法力,退回斩妖台,与玉帝站在一处,又一拈指,青霞缓缓倒下,旋而又复站起,眼眸中已是恢复纯净,于是我知道紫霞回来了。她看着漫天的猴子,不禁莞尔一笑。
那一刹那芳华,让我撤销了所有敌意。我将身一抖,亿亿个分身开始折叠还原,只一瞬间便又恢复成一个悟空,在万众瞩目下,我们走到了一起。
紫霞满脸绯红,含羞带赧,竟破天荒地多了一丝忸怩,“你怎么那么顽皮?天都被你挤破了。”
“颦笑时轮转日月,天破处方见云霞。”我旁若无人地脱口而出,“你在,便是晴天。”
紫霞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彩,比我适才在宇宙间见到的所有星团都更佳壮丽,能和她在一起,就算是蜗居在水帘洞里,也胜却拥有了整个寰宇。这份千载难逢的际遇,又岂是玉帝佛老之流所能理解的?
“青霞怎么办?”紫霞忽然问道,“我不能牺牲她的幸福。”
“你来,我将分身法教你。”我是灵明石猴,这分身法乃是天授,与生俱来的本领,连佛老也不会。
我将元神抽离出自己的身体,再凭空分成两半,一半给了紫霞,整个过程异常痛苦,在身体的每一个质子和电子都分裂重组后,紫霞和青霞终于拥有了各自独立的身体,而我也永远失去了实体分身的法力,为偿她心愿,便失去这法力又如何?
紫霞和青霞终于在现实中碰面了,她们好奇地望着彼此,这一对姐妹冤家,甫一会面便要分开,爱恨纠缠了这么些年,两人欲言又止,本是同根同源,心意相通,也不必千言万语便已知道彼此想法。
紫霞用了我的分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是一体同心了,我能感受到她的感受,回忆到她的回忆。我此时虚弱得很,便静静地回想她的过去,我摸到灯芯上爆出的每一个火花,我看见不畏火的飞蛾向我扑来,我听见朝朝夕夕的晨钟暮鼓,我……
正出神间,我惊觉脑后一阵风声掠来,当即侧身一闪,却见佛老手持金钵,疾速向我罩来,我最恼人偷袭,掣出金箍棒,撑住这势如雷霆的一击,然后将棒子舞成一片金光,给予了暴风骤雨般的无情还击。我打得兴起,一招力劈华山,将佛老金身击得粉碎。
这个过程似乎太容易了,当我意识到中计的时候,佛老在背后已使出了一招如来神掌,这一掌竭尽全力,天地之间再没有任何一个肉身可以相抗衡,看来我终是要在这掌下神魂俱灭。来吧,我怒吼道。
然而这一掌并未打死我,我仔细一看,原来紫霞在电光火石之间挡在了我和佛老之间,用她的身体硬扛下了那毁天灭地的一掌,承受去大部分伤害。
“紫霞!”我的意中人,在万众瞩目的时候,身着霓裳,微笑灿若烟霞,把整个寰宇都照亮了,这一幕竟成了我猜不中的结局。
(尾声)
世上最珍贵的,就是得不到和已失去。我的心早在几百年前就随着那一掌化为齑粉,却意外获知了什么是最珍贵的。几百年来我一直耿耿于怀,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日以继夜地,我将这句话反复诵读,终于再将自己的心炼回一块顽石。
第一〇二四界蟠桃大会暨仙联晚会热闹非凡,太阳还没落山,新老神仙已经来了九千八百多个。青霞在战后嫁给了杨戬,而二郎神在战后成了最有权势的诸侯,也是坊间传言天庭的接班人之一,因此青霞能在晚会上演唱压轴曲目。
我独自会场外,在看到青霞名字的那一刻,石头心已经彻底合拢,杀神和斗战胜佛两个状态在我身上来回切换,青霞让我回想起那场伤心欲绝的战争,因痛苦而消失的记忆一点一点复原,仇恨如泥沙般泛起,掩盖住我的佛性,那个满身杀戮的孙悟空又复活了。紫霞,对不起,我来晚了。
“佛老,你给我出来!”我站在瑶池外怒吼道。“我们今日做一个了断!”
参会的神仙乱成了一片,大闹天宫仅仅过去几百天,很多神仙还未度过心里创伤期,尖叫声此起彼伏。这当中我没见到师父和沙僧,他们没参加晚会,十四年的取经之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是赢家。
现场维持秩序的武装天兵天将围了上来,在我面前却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八戒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看到我的模样,便知道任谁也阻不住我了,叹道,“师兄,这么多年,你这又是何苦?”
“八戒,不干你事,快快退下!”
八戒扯下官服,绰耙在手,我以为他又要来消耗我的体力,冷笑一声,大家各司其职,我是不会手软的。
“师兄,我来帮你!”他的话令我大吃一惊。
“你还是别搀和进来,你有大好前程!”
“你是说净坛使者吗?哈哈哈,简直就是个笑话,这个天庭从上烂到下,根都烂透了,”他背对着我,又补了一句,“当年,是我错怪你了,我被嫦娥利用了。”
“那无忌呢?你挂了谁照顾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无忌吗?我可不想他长大了问我,孙悟空叔叔拼命的时候,你躲在哪里?我在他心里可崇高了。”
这小子,也罢,战就战吧,这天庭原也欠他太多。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打架怎么不喊上我?”老沙拖着禅杖,匆匆赶来,他头也没梳,被风吹出一个地中海造型。
“老沙!”
“师兄!”
“你怎么来了?谁保护师父?”
“善了个哉的!我都已经成佛了,早就不需要人保护了,”师父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捋高了袖子,手里拎着九锡禅杖。你还别说,这老顽固不修边幅的样子真帅。
“师父!”
“还有我!”白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取经五人小组再一次聚首,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
“哈哈哈哈!”我们狂狷大笑,金阁玉宇在笑声中摇摇欲坠,天庭执政团又惊慌失措起来。
佛老被执政团推到了前台,他壮着胆子问道,“金蝉子,你不约束门徒就罢了,为何还要和他们一起犯上作乱?”
师父道,“你问我么?也许是为了公平吧!”
白龙道,“因为亲情!”
沙僧道,“因为蒙冤!”
八戒道,“因为背叛!”
众人看向我,我为了什么呢?我么?也许是为了再看一眼天边那朵灿烂至极的晚霞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