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意向的表达上,基斯的回忆是凯尼回忆的补充。
凯尼的回忆,广而散地表现了“每个人都是什么事的奴隶”这句话中,奴隶们的众生相;基斯的回忆,则是直截了当地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奴隶来参观。这段回忆,再加上即将出现在动画里的格里沙的回忆、埃尔文的回忆;三个纵向描写,作为凯尼回忆的注脚,完整地叙述了马莱篇之前《进击的巨人》的核心论点:人的使命荒诞而虚无。
从士兵的时代起,基斯就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人的不同。总而言之,众生的世界只局限在墙里,但是我的世界却是更广阔的天地。这句话中,基斯关注的重点,既是“我的世界”,更是“众生”和“但是”—自己是超凡的、是独醒的。这份有中二气息的自大,经过了神秘墙外人格里沙的承认,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了刺激他行动的目标。
举例而言,这就像一个孩子从小数学成绩就名列前茅。不敢说他是什么天才,但他确实地比更多人展现了更多的天赋和成绩。孩子也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自己的长处,并乐得对此作出更多努力,于是一个良性循环产生了。这个时候,一个他十分敬爱的长辈对他说:“你的数学天赋在我眼中实在是太过惊人,只要系统地深造,我认为你日后的数学成就会非常之高!”从此,这个孩子正视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他的一生便有了明确的理想和目标。
无论基斯还是这个孩子,都是自大的。自大给了他们远大的理想,让他们自己给自己铸入了人生的使命。这份使命,填补了期望和现实的桥梁。它包含了具体的理想,更包含了对自我的定位。“天生我才必有用”,“我才”和“用”同等重要。
当然,人生不如意,十居之八九。无人能够应对的传染病被格里沙轻松治愈、从不理解承认自己的卡露拉和格里沙坠入爱河、成为指挥官却没做出任何实绩…当基斯一次次失败,一步步和自己的理想拉开距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何种的空中楼阁。自己从不比任何人特殊,更无法比拟格里沙、埃尔文那样的特殊之人。只是因为一个特殊的人的承认,就把那承认当成至理名言、并为之奋斗终生的自己,实在浪费了太多的人生。
作品中,描写基斯对自我价值的辩证时,使用了很有意思的表现。在逃窜的人流中,基斯被撞得站不稳脚;曾经认为自己和他人有着巨大的差别,如今却发现,自己和每一个畏惧巨人之众生一样,在赖以为生的价值观被打破时,只能惊慌、茫然、无所适从。接着,从自己背后而来的格里沙,则让基斯得出了一切的结论:
这个特殊之人,正是自己生命的萨拉热窝事件,自己无意义地奋斗终生的罪魁祸首!
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因为自己的使命的根源,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说了一段错误的话。自己无非是那句话、那个使命、那个“自己与众不同”的思想的奴隶而已。
因为对这种活法保有着极大的反感,基斯不满于格里沙把复仇使命灌输给艾伦,所以也拼命地阻止艾伦执行自己的使命。因为他深知,使命无非是奴役人的枷锁。为了什么而活,无非是让人在求之不得时保有更大的绝望而已。
直到他发现,艾伦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被使命遮盖住了双眼,无论什么阻碍,都不能阻挡他的前进。于是基斯终于释然了,和隔着两座墙的凯尼达成了意志的合一:人啊,就一定得是什么东西的奴隶。这奴役关系永远不可能被外人消解,于是他放弃了阻止别人走他的老路,而选择当一个所谓的旁观者。
至此,故事结束,基斯的感情变化圆满而自洽。
基斯的回忆,之所以撼动人心,是因为作者以现实角度的逻辑叙述了他。现实主义的叙述通常意味着,故事人物面临的问题,是没有官方答案的。基斯的故事直到结束,作者也没有让剧中人物代他说出什么真理,而是只把矛盾陈列在作品里,不作修饰和评价。
比如,从艾伦和基斯的角度,那个chosen one、那个让自己生命运作起来的导火索、那个神秘而特殊的格里沙,似乎就是自己使命的起点;但从上帝视角,读者和观众很快就会知道,这个特殊的存在,其实也不过是自己罪业的奴隶而已;他的特殊,无非是众多巧合的总集而已。从这里就会发现,艾伦此时虽然理解了自己的平凡,但还未能理解众生的平凡。问题依然是悬而未决的。
甚至而言,就是卡露拉那催泪弹性质的独白,实际上也只是对这个“人生使命”问题的逃避而已。卡露拉不期望艾伦特殊,但讽刺的是,她和格里沙的邂逅、她和黛娜的“恩怨”,却是导致艾伦怀揣特殊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因为她,艾伦虽平凡但也特殊;也因为她,艾伦的生命注定要燃尽在仇恨的链条之中。这当然不能怪卡露拉本人,她是个看透人生本质的、云端之上的贤者。可她是圣人,艾伦却不是,整个巨人世界的所有其他人都不是。所以她无法主动改变他人的使命,只能被动地给艾伦的生命加上更多砝码。她的独白感动了基斯和艾伦,但人生使命的荒诞依然有条不紊地逼近着每一个生者,没有一丝偏移的痕迹。
人的使命本身是虚无的,虚无到甚至难以对其追根溯源。比“每个人都是什么东西的奴隶”更恐怖的是,这个“什么东西”本身,也是那么动摇而荒谬。人们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把“什么东西”传承下去,正如“为了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才努力奋斗一样,引号内的事物只是让自己有活着的意义而已。凯尼、基斯、艾伦、格里沙、埃尔文,无论有没有理解这种传承,都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基斯认为的特殊的人,其实只是因为年幼时一个无心的问题,才铸就了今天的心智;艾伦认为特殊的人,只是做出了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选择,就导致了无尽的痛苦和曲折,更把这份负荷传给了亲人与友人。作者用他们的故事,一刀一刀剜掉自己在开篇描画出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让现实的思辨成为了《进击的巨人》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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