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故事,要从对物理世界纯粹之美的信仰开始讲起,从那些构成宇宙最底层逻辑的方程式开始讲起。
在我的认知里,真实的世界并不在日常的琐碎中,而在那些优雅、深奥的数学与物理模型里。
我从小就相信,宇宙是自然的,是和谐的,是可以用人类的理智去无限趋近和理解的。
那时的我,像一个在象牙塔里仰望星空的信徒,虔诚,且天真。
1980年,我出生在红岸基地附近的一个镇卫生院里。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寄养在山下的齐家屯。
我的童年记忆里,有着雷达峰上呼啸的寒风,有着红岸基地里那些冰冷而庞大的金属巨兽,也有着和母亲一起在基地度过的两年多时光。
直到1983年,红岸基地撤销了。
我跟着母亲叶文洁离开了那座冷峻的山峰,返回了北京。
母亲是一个温和、从容的大学教授,在她的庇护下,我得以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长大。
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女孩子,一定要喜欢洋娃娃或者漂亮的衣服,我自幼便对抽象理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对我来说,几根线条、几个字母构建出的微观维度,比现实世界绚丽得多。
后来,顺理成章地,我成为了一名理论物理学家。
2006年的那一天,我去参观了良湘「中华二号」高能加速器的施工现场。
在那里,我遇到了纳米材料学家汪淼。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工程的宏大与精妙让我感到一种由衷的震撼。
在这台巨大到像是一座城市的机器面前,我感叹着微观粒子与宏大构造之间的奇妙对称。
那时,我正满怀期待地准备用它来验证我提出的一个超弦模型。
然而,深渊的凝视,往往发生在你最接近真理的时刻。
2007年,加速器建成了。我带着满腔的热忱开始了我的超弦模型验证实验。
可是,数据全乱了。
无论怎么调整,无论怎么重复,实验结果总是呈现出一种毫无逻辑的混乱。
后来我才知道,是智子的干扰让我的实验一直失败。
那是一种带有嘲弄意味的、彻底的无序。
这不仅宣告了我的模型的失败,更隐喻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我渐渐意识到,这不是仪器的故障,这是物理学本身的崩塌。
我被迫接受了一个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绝望结论:物理学,可能根本不存在。
信仰破灭了,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但我还在挣扎,我试图用世俗的温暖来填补灵魂的空洞。
我决定接受这个事实,打算退回普通人的世界,去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我答应了丁仪的求婚,和他一起去挑选婚房,去购置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家具。
我努力让自己微笑,努力假装即使没有了物理学,生活也还可以继续。
可是,命运连这最后一点世俗的慰藉都不肯施舍给我。
在筹备婚礼的日子里,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出于一丝莫名的好奇,我恢复了母亲电脑里被删掉的一份加密数据。
那是一份令我整个世界彻底粉碎的秘密通信记录。
在那冰冷的代码和文字中,我发现,那个慈祥、宁静、与世无争的母亲,竟然是地球三体组织的最高统帅。
她其实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我从来没想到会存在的人,是一个亲手将外星舰队引向地球、企图毁灭全人类的背叛者。
母亲和物理学,是我生命的全部。
现在,二者都被彻底颠覆了。
一个变成了虚无,另一个变成了怪物。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比宇宙绝对零度还要深刻的寒冷。我彻底失去了求生的欲望。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飘浮在真空中的落叶,找不到任何可以降落的实地。
在准备结束这一切之前,我去看了那位戴绿眼镜的研究员的地球演化数学模型。
看着屏幕上随着参数改变而呈现出截然不同面貌的虚拟地球,听着他关于生命其实是改变地球的巨大物理力量的论述,我脑海中拼凑出了宇宙最终极、最黑暗的真相。
如果连地球这颗小小的行星,其貌似自然的环境都是由生命这股力量经过漫长岁月改造出来的……那么,浩瀚无垠的宇宙呢?
我终于领悟到,宇宙或许并不自然。
它曾经可能很美,但现在,它已经被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强大的生命体改造成了一个险恶的黑暗森林。
物理规律被当作武器,宇宙的田园时代早已被战火摧毁。
我一直信仰的、纯洁而优美的自然规律,不过是高级文明战争后留下的废墟与残骸,如此罢了。
呵,实在可怜。
「一切的一切都导向这样一个结果: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将来也不会存在。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这是我留在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连签字都没有,我就这样走了。
这不是抱怨,这是一个发现了终极秘密的信徒,在神像崩塌后的哀鸣。
当一切真实都被证明是虚妄,当一切美好都被揭开血淋淋的内里......
死亡,就成了一种最理性的解脱。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杨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