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与“做为”、“作出”与“做出”的区分,是汉语书面语中最常见的规范难题之一。它们并非简单的通假或繁简差异,而是涉及现代汉语词汇规范、语法功能分工和实际语用等多个层面。以下是结合目前学界共识的学术性梳理。
一、“作为”与“做为”
“作为”是规范的、唯一的词形,“做为”在任何现代汉语语境下都被视为不规范的异体写法。
“作为”在现代汉语中有两个主要功能。第一种是动词功能,意为“当作、当成”。例如“把劳动作为生活第一需要”,其后必须带宾语,表示将某人或某物视为何种角色或用途。第二种是介词功能,意为“就人的某种身份或事物的某种性质来说”。这是其最抽象也最常用的用法,如“作为一名教师”,它引出后续论述的依据或出发点,有学者将这种用法归为“介词框架”(preposition frame),即“作为+名词”构成一个框架,后续小句在此基础上展开。
绝大多数学者认同“作为”的语素组合是“作+为”,其中“为”的语义侧重“充当、成为”。这与“作为”指称“把A认定为/当作B”的基础语义相契合。
现代汉语中并存着“作”和“做”两个字形,它们在历史上长期混用。目前规范的趋势是,承担抽象语义、充当构词语素时倾向于用“作”,如“作废、作罢、认贼作父”。而表达具体制造、从事义并独立充当谓语核心时倾向于用“做”,如“做饭、做作业、做贡献”。
陆俭明在《“做”和“作”的再思考》中强调,现代汉语的规范应以约定俗成的词形为准,不必强行追溯字源。因为历史上“作”本就先后承担了“兴起”和“制造”两重语义,“做”是后起的分化字,但两者的分工从未彻底厘清,只能依据使用频率和规范性语法规定来确认。
《现代汉语词典》只收录“作为”,未收录“做为”。《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同样只收录“作为”,明确指出“不要写作‘做为’”。学术共识和所有规范性文件都确认“作为”是唯一规范词形。因此,“做为”在任何文体中都被视为错别字,这并非词义不同,而是规范汉字选择的唯一性要求。
二、“作出”与“做出”
“作出”与“做出”的区分远比“作为/做为”复杂,目前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而是存在一个基于语法功能分工的主流倾向和持续的学术争论。
目前最广泛接受的区分标准是宾语性质决定动词选择。这一原则源自国家语委语用司的指导性意见。
“做出”后接名词或名词性短语作宾语,宾语多为具体事物或可名词化的动作结果。例如“做出可口的饭菜”(具体事物)、“做出两个高难度动作”(具体动作)、“做出巨大贡献”(抽象名词,但已高度名词化)。
“作出”后接动词或动词性短语作宾语,宾语本身保留较强的动作性。例如“作出解释”(解释是动词)、“作出明确的规定”(规定是动词)、“作出战略部署”(部署是动词)。这类结构在古汉语和公文传统中有深远根基,宾语通常为双音节抽象动词。
有学者将这种区分称为“动名宾”与“动动宾”的互补分布。当宾语为动作动词时,句子的重心落在宾语动词上,“作出”的语义被弱化,带有“予以、进行”的虚化倾向,成为一个“虚化动词”或“形式动词”。当宾语为名词时,“做出”保留了完整的“制造、产出”义,是一个语义实在的及物动词。
这套标准实用性很强,但并非绝对。其边界存在模糊地带,争议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是如何判定某些双音节词的词性。例如“贡献”,既可用为动词(“贡献出力量”),也可用为名词(“做出巨大贡献”)。前者倾向于“作出”,后者倾向于“做出”,但两者常常混用。二是语义侧重点的不同。一些学者认为,“作出”强调“出于、从……发出”,侧重于从无到有地发出某个抽象行为。而“做出”强调“制造出具体结果”,侧重于通过动作产生一个具象或具象化的事物。我的看法是,“贡献”的名词可能是其动词转喻的具体“贡献结果”,这是造成这套标准看上去不绝对的原因。
商务印书馆编审杜翔曾指出,“对‘做出’和‘作出’的区别,关键要看‘作/做’的词义及其与后面宾语的语义搭配”。这道出了判断的核心:并非死记规则,而是分析语义关系。
学术界对此有进一步深入的研究。有学者通过对大规模语料库的考察指出,即使在莫言、余华等优秀作家的作品中,也普遍存在混用现象,这反映了这两者的区分在语感上尚未高度固定。部分语言学者主张“淡化‘作/做’的区分”,将“作出/做出”统一为“作出”或分化为两种语义结构。但目前主流规范立场仍坚持“根据宾语性质区别使用”。
因此,得出“作出”和“做出”的规范使用标准是:当宾语为双音节动词时,倾向用“作出”,如作出解释、作出安排。当宾语为名词或单音节词时,倾向用“做出”,如做出成绩、做出样子。日常使用中两写均可,但需保持一篇文章内的统一。在正式公文和法律文本中,建议严格遵守宾语词性来决定用字。
三、结论
“作为”和“做为”的分工是刚性的书写规范问题。“作为”是唯一正确的词形,“做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错字。
“作出”和“做出”的分工是柔性倾向,基于语法功能、语义侧重和语体正式度。在正式文本中遵循“动词宾语用作出,名词宾语用做出”的主流规范;在日常语体中,两者混用并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错误,但需保持内部一致。其背后更深层的问题,是“作”和“做”这两个字形在现代汉语中始终未能彻底厘清的历史遗案,而目前的规范方向是通过语法功能的分工来逐步稳定其用法。
最后,关于“作”和“做”的语义,我给出的简单区别语义模型是:“做”蕴含“使成义”,“作”蕴含“基于‘作’预设主语能力或特点的持续维持或生成”。
对比如下:
作家、作曲、作文、作业、工作、创作、制作、作出、作为等都是侧显“作”的主语有能力、潜力、自身特点而可以持续生成内容或维持任务、身份的语义。
做蛋糕、做出、做作业、做出、做人、做母亲的、做寿等都是指让一个实物、任务、身份、活动从未完成到完成的使成语义。特别注意“做作业”的组合,“作业”指依据能力可持续对其输出内容的事物,但在学业的语义框架里,它又是一项任务,涉及是否“完成”,这样在动宾构式选用动词时,学业语义框架压制了作业词汇框架,动词就用了“做”,“做工作”也是同理。没有这种压制,“作业”在具体语境中就成了需要一直持续输出内容的载体,这显然是违反事实的。
希望以上内容对题主的全面深入理解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