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建白话文
白话文的产生仅仅只有一百多年,放到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来看,非常年轻幼稚。
国门打开后,清末洋务派没有从思想文化方面寻找原因,而是确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强国方略。经过清末民初一系列的屈辱,中国知识分子觉醒了,发动了新文化运动,认为要从思想文化方面寻找原因。推行白话文以应对西学并普及民众。其方向无疑是十分正确的。但是,相比洋务派主导的清末国家方略和明治维新日本人的国家方略,新文化运动是我国知识分子自发的民间运动。存在先天的不足。面对大量的新的西方思想,当时我们没有办法翻译,因为没有汉字和词汇对应表达。由于新文化运动前后有大批知识分子留学日本,通过留学日本学习西学。然而,在引进西学、推行白话文过程中,我们既没有采用音译,也没有采用自己组词意译的方法,而是把明治维新后日本人对西学的认识和日本人用汉字组成的日语词汇,采用约定俗成的方法直接引入了我们的白话文。可以这样说,现在,我们已经分辨不出白话文中,哪些是引进借用的日语词汇,他的来源是何语种,源头词汇是什么释义。如果离开了这些日语词汇,我们已经不会说话,不会写文章了。
中日文化相近,古日语虽然大都是从我国引入的汉字,但毕竟释义有不同。再加上日本人翻译西学的用汉字组成的日语词汇是他们对西学的意译理解,和我们中国的汉字可以说没有什么关系了。由于我们的传统阅读工具书如《字典》、《说文解字》等已经不能适应。于是,各种《汉语词典》就产生了。非常遗憾的是,现行的各种汉语词典对这些引进借用的表达西学的日语词汇都没有注明出处,词源的释义是什么。国人以为这些词汇和其他汉字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由来已久的汉语词汇。加上国人“说文解字、望文生义”的阅读习惯,可以这样说,一百多年来,我们走了一条用东洋语言来表达西洋思想的歧路。对西学思想基本上是一知半解。由于语言文字方面的问题,国人对很多现代汉语词汇在基本概念上含糊不清,成了我们对西学认识上的基础性误解和偏差。至今深深的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中国人。
譬如我们对哲学和思想,科学和技术,文化和文明,教育和教书,读书和学习,数学和算术等等概念的区分,都是含混不清的。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理解。这些,都是在白话文后带来的问题。
正如我们的前辈刚刚接触到“德先生、赛先生”时,不知道用什么汉字对应表达。日本人刚刚接触西学时也不懂“哲学”、“第一哲学(物理后)”这些西学的词汇和思想。日本人(井上哲次郎)就借用中国的易经思想“形而上”来理解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物理后)”,还把我国诸子百家的思想学说套上“支那哲学”的名称。日本人西周用汉字“哲”和“学”组成新的日语词汇“哲学”来表达西学的Philosophy 。我们在推行白话文过程中,一是全盘接受了日本人对第一哲学就是形而上的理解;二是直接引进采用了日语词汇“哲学”。一百多年来,第一哲学(物理后)就是“形而上”这个日本人并不准确的认识,直到现在还是中国哲学界的主流意识形态。把第一哲学翻译成形而上学,说明我们的哲学界一点不哲学。没有去审视质疑理性思辨分析批判逻辑演绎这样翻译存在的问题。这样的翻译,造成了我们面临三个形而上学,一是易学的形而上学;二是和辩证法对立形而上学;三是哲学界的形而上学(第一哲学)。老师讲不清,学生听不懂。引起语言的混乱和思想的混乱。倒不如翻译成“求是学”或者“求知学”更加贴切易懂。中国知识分子还把诸子百家的思想学说说成中国哲学。混淆了“哲学”这个小概念和“人类思想”这个大概念的区别。白话文以前,“哲学、思想、物理、科学、数学、教育、学习、理性、逻辑、批判、社会、民主”等等这些表达西学思想的现代汉语词汇在中国对应的语言文字中是不存在的。维特根斯坦说过,语言的界限就是思想的界限。这些西方的思想概念在中国的传统思想中是缺失的。非常遗憾的是,一百多年来,我们的知识分子没有想办法区分这些西方思想和我们传统思想的不同,弄清楚中西方思想各自不同的特点。各种汉语词典对此都没有准确的释义。随着时间的延续,这些词汇表达的外来思想的基本概念越来越和我们的传统思想概念相混淆,存在着大量的认识上的模糊和曲解。
现行白话文中的“文化”一词,从我们填写的履历表的“文化程度”,到酒文化,饮食文化,思想文化到政府机构的文化局,文化教育局,文化体育局,文化旅游局,文化艺术……,文化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我们小时候参加的“破四旧”运动,破的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文化好像是和这些并列的。一些专家学者也有各自不同的解释。文化到底是什么?文化和文明有什么区别?没有统一的权威释义。实在没有办法,就用“广义”和“狭义”来区别。但没有人说得清楚两者之间的界限。还有如“教育”、“学习”,和我们传统的教书、念书(读书)有什么区别,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误解多多,偏差多多。思想和哲学的混淆,科学和技术的不分(还干脆创造了“科技”这个词汇),文化就是以文化人,教育就是教书育人,学习就是读书,算术和数学是一回事,什么是社会?一百多年来,我们的词典编辑者、我们从事语言文字的知识分子没有去审视、去反思、去研究、去解决。匪夷所思。
语言文字是人类思维的表达,是人类学习交流的基础,是一个民族文明程度的体现。如何提高表达的准确,如何使白话文中的外来语和源头语言有一致的语意释义,我们现在的白话文还有很多的不足。在扫除文盲、普及知识方面,我们享用现有白话文的成果已经百年。我们还要向前走,要消除误解和偏差。
时代呼唤许慎、段玉裁式的知识分子,编写当代的《说文解词》(说白话文,解现代汉语词汇)。对所有白话文里的现代词汇要正本清源,去日语化,要注明源头出处,能够说清楚的要说清楚,说不清楚的直接音译表达。所有外来语词汇都要根据源头出处的词源释义,理清本来的概念和内涵。
事关面临的民族复兴的伟大使命,是到了应该由国家层面重新建设白话文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