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决连续体谬误(continuum fallacy)?

如何解决连续体谬误(continuum fallacy)?

连续统谬误漫谈(逻辑小知识142)

上一篇文章中提到了 continuum fallacy ,当时翻译为“连续体谬误”。可 continuum 有统一体的意思,参考数学术语的翻译,我认为另一种翻译更为传神,即“连续统谬误”。

令我惊讶的是,在逻辑书籍中基本看不到这个谬误。但如果网上搜索,却会发现这个谬误在大多数讲述逻辑谬误的网页都有提及,并非生僻的谬误。在我阅读的几本逻辑书中,仅有《批判性思维》简要提到了一下“画线谬误 Line-Drawing Fallacy”。

画线谬误可以说是连续统谬误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事实上,还有很多种名称,比如:秃子谬误(bald man fallacy)、灰色地带谬误(fallacy of grey)、沙堆悖论(sorites paradox)以及胡子论证(Argument of the Beard),等等等等。

让我出乎意料的是,这也是一个古老的谬误,最早由墨伽拉学派的哲学家欧布利德斯提出。欧布利德斯来自土耳其的米利都,师从墨伽拉的欧几里得,并与其共同创立了墨伽拉学派。他曾极力反对侪辈亚里士多德的言论。

那么,什么样的谬误可以归类为连续统谬误呢?

学术化的定义是这样的:宣称由于无法精确定义某些关键概念,因而某些概念、论点是无用、无意义的。一种常见形式是宣称由于我们无法在X和非X之间划出明确的界限,因此X的概念是无意义的。

这段话有点不好理解,举个例子就清楚了。

比如,假设有一个人不是秃子( bald man ),那么,拔掉一根头发,仍然不是一个秃子,再拔掉一根也不是,如此类推,拔掉所有的头发也不是秃子,因此秃子这个概念没有意义。这就是“秃子谬误”,连续统谬误的变体。

还有一个经典例子。即宣称一粒沙子不是沙堆。如果有几粒沙子不是沙堆,那么再添上一粒沙子也不是沙堆。一粒沙为少,所以再多的沙也不会形成沙堆。这叫沙堆悖论(sorites paradox),连续统谬误的另一个变体。

对于连续统谬误,也有一种相对通俗的描述:

当一个人认为在两个极端之间不能做出有用的区分,只是因为在一个连续不间断的统一体中,没有可定义的时刻或点,使得两个极端在那里转换。

其逻辑形式是这样的:

X是一个极端,而Y是另一个极端;

没有一个可定义的点,X变成Y;

因此,X和Y之间没有区别。

这个描述的一个经典例子是刮的干干净净的脸,与胡子拉碴的脸。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胡子长到多长,才叫胡子拉碴。因为干净的脸与胡子拉碴的脸没有区别。这叫“胡子论证”。

事实上,也有人将这些谬误,认定为“假二难谬误”的变种。假二难谬误我们下次再讲。

连续统谬误好像只是一种文字游戏。其实不然,连续统谬误可能导致严重的灾难。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二战前英法等国对于纳粹德国的绥靖政策。

希特勒的第一次试探是在 1936 年将莱茵区重新军事化。

根据1919年签订的凡尔赛条约,德国不得在莱茵兰以西、以东50公里的范围驻军,1925年的《洛迦诺条约》更是确定了莱茵兰的永久非军事化。

1929年时,德国外交部长古斯塔夫·施特雷泽曼与盟军谈判后表态愿意撤离。1930年6月,德国最后一批驻军撤离莱茵区。

1936年3月7日,德国元首兼总理希特勒,以《苏法互助条约》为由,命令德国国防军的3000士兵进驻莱茵兰。

这是拔掉的第一根头发。德国其实是撕毁了条约。但在当时的英法看来,这点小小的行动,不会改变整个国际格局。就像一个长满头发的人,拔掉一根头发,与变成秃子似乎毫无关系。

希特勒的第二次试探是纳粹德国与奥地利合并。

尽管一战的战胜国禁止了德国和奥地利合并,但现在,对德奥合并的反应是温和的。德奥合并为1938年9月的慕尼黑协定铺平了道路。

这是拔掉的第二根头发。

希特勒的第三试探是占领苏台德地区。

英法于1938年10月,把慕尼黑协定强加给捷克斯洛伐克,让德国获得了苏台德地区,史称慕尼黑协定。慕尼黑协定是绥靖政策最极端的表现。

这是第三根头发。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清楚,1939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英法被迫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这个例子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描述,对于英法来说,他们对于自己犯下的连续统谬误没有警觉,导致了纳粹德国的步步推进。对于纳粹德国来说,他们同样是对于连续统谬误过于自信,当事情的性质在某一个点发生改变时,他们以为事情还会像原来一样,允许他们一根一根地拔头发,直到拔完为止。

连续统谬误是我见到的最多变种的谬误,也是传说最多的谬误之一。比如我们在中学英语课本中学过的阿拉伯故事“骆驼的鼻子”,说骆驼一步一步把主人挤出帐篷,也是一种连续统谬误。

中国传统里所有的“得寸进尺”的故事,亦是如此。

但在这里,我还是想重申一个大家熟悉的故事,希望能够让我们对于连续统谬误有所警觉。

是德国信义宗牧师马丁·尼莫拉于二战后1946年以德文写成的一篇忏悔诗,叙述德国的知识分子与牧师如何屈服于纳粹党势力,沉默地坐视纳粹肃清一群又一群的无辜者:

起初,纳粹抓共产党人的时候,

我沉默,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

当他们抓社会民主主义者的时候,

我沉默,因为我不是社会民主主义者。

当他们抓工会成员的时候,

我沉默,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当他们抓犹太人的时候,

我沉默,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最后当他们来抓我时,

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以下是德文原文:

Als die Nazis die Kommunist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Kommunist.

Als sie die Sozialdemokraten einsperr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Sozialdemokrat.

Als sie die Gewerkschafter holten,

habe ich nicht protestiert; ich war ja kein Gewerkschafter.

Als sie die Jud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Jude.

Als sie mich holten,

gab es keinen mehr, der protestieren konnte.

这当然也是一种连续统谬误,可是,当我们身处其中时,有多少人能认识到呢?

最后,我希望以这句话结尾:

我们都是沉默的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