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余华新作《文城》?

如何评价余华新作《文城》?

很难相信《文城》需要余华八年的时间积淀。

并非说《文城》存在情节或结构的问题,而是《文城》的文字难度不需要如此长的时间。对小说家来说,八年的时间,压抑了多少叙述的欲望。现实世界里的八年,又是一番沧海桑田。我想,八年背后,是余华反复的思量,使他作为一个关注现实的作家,最终选择将目光放到从未书写过的清末民初。是《兄弟》、《第七天》的接连争议所带来的某种恐惧,还是因为这个时代超出余华的理解范围等等原因,致使余华放弃了以往凝练现实的写作,这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文城》是余华文学的分水岭,是对自己过去文学创作之路的重新审视。

在《文城》以前的作品,暴力是作品的主基调。无论是直接的身体暴力,还是结构的暴力,历史的暴力,都是余华作品永不缺席的大他者。余华喜欢书写人在暴力面前的挣扎。揭露暴力,是余华以往作品的职责。在《文城》中,暴力依旧存在,但暴力已经不是作品的核心了,《文城》是为了复活一种古典的美。林祥福与小美的爱情,小美和阿强的爱情,陈永良与林祥福之间的信任与依托······人情在溪镇的土地上交叉缠绕,复活了中国封建时代的神话学和美学。那是中国传统文人挥之不去、现代中国人触及不到的乡绅迷梦。“文城”,这个虚构的地名,象征了那个迷梦。正如同文城是不存在一样,迷梦永远无法实现。文城是作为“无”存在的。兵、匪,作为作品直接暴力的存在,将乡村拖入混乱的地狱。余华用暴力揭示作品中的“无”。林祥福为了“无”南下千里。而小美与阿强为了北京这个“无”漂泊北上。我们生活恰恰如故事的主角一样,无法应答“无”,只能围绕空无而挣扎生活。这何尝不是余华对生活的思考?

在结构上,《文城》称不上很出彩,但少了余华过去作品中刻意的悲剧的堆砌。而语言上,自《在细雨中呼喊》后,余华的翻译腔文风几乎消失了。朴素的语言是我一直喜欢他的理由。那么为什么说《文城》是余华文学的分水岭呢?我的判据不仅仅是上面所说的暴力的断裂。《文城》像是一块拼图,填补余华的美学领域的空缺。他选择回到他所喜爱的川端康成的道路上,去发掘民族文化中真善美的存在。我感觉《文城》像是余华用来弥补自己创作的缺憾。余华已经迈入花甲之年,也不清楚自己创作的年月还剩多少。他选择用长篇来重回当初自己抛弃的道路,这是余华创作上的完整,也是他新的创作野心的开始。

作为余华的老读者,坦白地说,我确实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文城》是好作品吗?当然是,但,是那种我容易遗忘的好作品。于我而言,余华最好的作品仍然是其长篇创作的开山作品《在细雨中呼喊》。正如余华自己所说,那个时代的中国作家在中短篇领域喜欢尝试先锋式写作,但在长篇创作里不一而同地回到传统叙事里。我还是想看到那个先锋的余华。当然,这是一种妄想。所谓先锋写作是属于中国那个年代的特殊产物。而从创作的内容上看,那个年代的作家离我们的时代已经太远太远。不仅仅是时代的快速变迁使得长篇创作中时间性混乱,作家自己出身的世界观也阻碍他们进一步观察世界。余华的《第七天》被人抨击为新闻的堆砌,《江南三部曲》、《应物兄》的阅读更是给我如此感觉。对意识形态的厌恶构成了他们的意识形态,而意识形态的幻象阻挡了他们的深入。一堵可悲的厚障壁已经隔在年轻人与那些作家之间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只能向他们说再见。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的话语,还是要自己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