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6月9日补充:很难意识到,写下面这个回答已经是六年多前的事情了。这些年陆陆续续会看到知乎上有人点赞求助提问,抱歉没有一一回答。很多求助留言看到真的让人伤心,特别是自己曾经有过相似的痛苦。但自己并非专业人士,除了分享经历并无力给出一套可行的解决方案。
言归正传,很多网友关心后来我的体重怎样了?
回答是,比发病的时候重了,一度恢复到高中减肥前的体重。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屏蔽掉周围关于体重的信息,特别是周围的人总是在讨论减肥时,对暴食症患者是一种煎熬。
去年开始加强锻炼,体重降低了一些。但是一旦开始“控制”体重就很容易让自己再度失控。至少我是这样,每次我严格减肥总会很容易回到暴食这条“老路”上。
所以就说到第二个大家关心的问题,现在如何了?
大部分时间我的暴食症不会发作,可以说自己是个正常人。但偶尔会有反复,最近几个月独自在家的时间增加,加上疫情期间严格的减肥计划,险些回到了病情严重时的状态。
但或许也是年龄增长,如今暴食催吐对身体的伤害一部分甚至肉眼可见,脸部血管会有爆裂,甚至有一次导致右眼睑肿了很多天。而且每次催吐后第二天都会感觉特别累…
所以我的自救也还在继续。我会努力告诉自己用BMI去衡量体重,在健康范围内就好;接受自己并不完美的基因;健康胜过一切。
先补充这些,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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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复,说的是一直想与人分享的个人经历,一下没收住,写了这么多……)
我是一个暴食症患者,或者至少曾经是。很多人开玩笑的时候,会因为自己很贪吃体重增长说自己有暴食症,但我这里所说的是经精神科医生诊断的“神经性贪食症”。现在我的左手手背上依然有一块细小的伤疤,那是催吐时经常被牙齿磨破留下的。
半年前,我鼓足勇气走进医院寻求专业帮助,之后每周一次在医院进行心理治疗。因为我的状态一直比较稳定,尽管病了8年,也有一天暴食呕吐三次的经历,但我没有严重到需要进行药物治疗。并且我很幸运,过程比想象的顺利许多,咨询渐渐变为两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昨天和大夫商量以后,因为我的情况还算稳定,可以暂时不用继续进行咨询。走出医院的时候,正好赶上北京难得的蓝天,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呼一口自由的空气,如释重负。
我是从高中开始患有暴食症的,表面原因和很多人一样——减肥。一天一天地饿着自己,坚定地拒绝食物,同时还进行运动,体重自然会有减轻。但物极必反,饿得越多,吃的时候也越难控制自己。一口变成两口,两口变成更多,直到自己被进食所带来的负罪感和对胖的恐惧所淹没。
小的时候看过一部讲厌食症的电影,女主角把吃的东西吐到玻璃瓶子里,藏了满满一个衣柜。这部电影给我的影响是,一方面知道厌食症是怎么回事,并且知道它有多可怕,另一方面也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对待进到肚子里的食物。于是,似乎很自然的,我对认为多吃的食物就会通过催吐从身体中倒出来。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后路”,多吃似乎也有了相应的解决方法。当时我还不知道暴食症,总想着一次两次并不会导致厌食症,只要我还没瘦到皮包骨头,一定不会饿死。
显然,我太天真了。从第一次通过催吐排除食物,这样的噩梦跟随了我八年。就像是与魔鬼签订了契约,从此必须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无法享受正常的生活。在家的时候,我会不停地吃,甚至不在乎吃的东西是否好吃,直到食物没有了或者肚子撑到感觉随时会爆裂;等家人睡去再悄悄地在厕所吐出来,并且打开排风扇让机器的噪音掩盖我吐的声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有这样扭曲、恶心的行为;大学的时候会找各种隐蔽的厕所,大多时候全然不顾自己的手有多脏径直伸到嘴里。当时因为花太多钱买食物一次次重复吃与吐的过程,生活费经常变得很紧张。有时甚至看到别人吃剩的东西就有冲动拿过来继续吃,反正之后会再吐掉。吐完的罪恶感、厌恶感、挫败感汹涌而至,但同时也会有一种清空后的释然。其间当然有过无数的挣扎,不断地试图恢复对自身的控制。但恢复正常的进食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就像很多病友所言,那一过程就像毒瘾发作,一面痛恨着自己停不下吃的行为,一面暗自享受着暴食所带来的快感。所以每次复发所带来的罪恶感和孤独会比之前更加强烈。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剌伤自己的手让自己无法催吐,好在从未有勇气付诸实践。当我走进医院,并且开始向朋友敞开心扉的时候,那些痛苦的感觉都已经变得久远而麻木。我只是不想被这样的噩梦缠绕一生。
治疗的过程比想象中的简单,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魔力。除了一定要保持正常的三餐进食,认清一些简单的现实或许对恢复会有帮助:
l 暴食症/贪食症只是一种表象,其根本原因可能是对自身过度苛求无法满足,这一点不光是在身体方面,只是对身体的掌控更易表现出来。
l 暴食症的病因学界仍在不断研究中,最新有研究表明这一病症与精神分裂类似,和基因有很大关系,因此病友可以不必过度自责。
l 暴食症即使没有厌食症那样极高的致死率,但对身体造成的恶劣影响同样非常恐怖,如胃酸逆流引起蛀牙、食道炎、唾腺肿大,或者血清钾减少使神经肌肉的兴奋性及应激功能降低,从而发生肌肉软弱无力甚至瘫痪。
l 很多人的暴食症起始于最初的绝食,但身体是需要食物维持运作的,换一个角度来说,暴食行为或许可以理解为身体的一种应激反应。只要你正常进食,身体就不会产生暴食的冲动,不暴食也就不会想吐。
正是因为暴食症可能是因为背后复杂的心理问题所导致的结果,所以在治疗过程中,大夫更多关注的从来都不是我的进食行为。起初,我对这一点非常不习惯,甚至觉得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慢慢地就可以理解这背后的原因,然后发现过去太过纠结于吃与吐的反复是多么没有意义,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多吃还是少吃两口这么简单。
要说我个人的情况,与性格以及青春期的经历都分不开。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初中的时候更是因为身材过于高大强壮经常被人误认为是男生。走在路上经常会遭遇别人疑惑的目光,在商场里会有服务员聚在一起看着我议论纷纷;买衣服的时候,永远是喜欢的衣服穿不上,去商场总是空手而归,一种无名怒火在心中无处宣泄。外界给我的种种反馈一方面令我懊恼,另一方面也让我自暴自弃,更加偏离自己的理想状态。我会把头发剪得很短,一直穿男装,并且在行为上也像男孩子一样与人称兄道弟。治疗过程中,某次和朋友聊起买衣服的话题,我突然又回想起当年买不到衣服时的愤怒与委屈,突然意识到这些都与后来的暴食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一次次被别人误认为男孩,遭到别人的议论,还是被喜欢的男孩拒绝,青春期所受到的伤害,可能比我自己知道的要更多。知道这些对我了解自己的病很有帮助,更清楚从哪些方面调整自己的心态。
大四的时候,我曾经在情况比较好的时候告诉了两个好友自己有这样一个病,希望能够以此激励自己回归正途。但此后基本不会谈起,虽然对方也会关心,但她们不敢主动问起,而我在复发之后一直骗她们已经没事了,并且在她们周围尽量克制不表现出对食物的任何异常行为。走进医院前,我鼓足勇气向另外一个朋友诉说了自己的病情,正好她所研究的也是进食障碍。从她那里我获得了很多有力的支持和有用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当她得知我有这个病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样的行为有多恶心或者我有多病态,而是关心这么多年来我经历了多少痛苦。之后对另外两个朋友坦白的时候,大家关心的也并不是这样的行为多么变态,而是我的健康是不是受到了伤害,是不是能够康复。我曾一度担心说出真相自己在别人心中会变得不堪,甚至可鄙。所以这件事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没有朋友会因为这个病改变对你的看法,停止对你的关爱。朋友的反应确实给了我莫大的支持。
当然,还有家人需要面对。大学时我曾求助于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但负责预约登记的女孩将我所要咨询的问题错记成了考前焦虑。因此,当咨询老师听说了我的情况以后变得很茫然,对他来说这并不是熟悉的领域。他给我唯一的建议就是告诉家长。而这一点也恰恰是我所不能接受的。在被这个病缠绕的漫长岁月里,有时会做噩梦,梦到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发现,然后在黑夜中惊醒。那时总有冲动跑去向父母坦白一切,但最终都只是默默地哭着睡去,等到第二天勇气消失殆尽。直到今天,虽然我的情况已经比较稳定,我依然无法想象向父母坦白。除了怕他们担心我的健康,更加难受的是想到他们可能会一遍遍问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看病前,我曾以为坦白将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坎。但大夫的话让我轻松了不少,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已经有能力对自己负责,是否向父母坦白全看我自身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既然坦白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心理负担,或许保持现状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活在一个信息如此发达的年代,媒体为我们塑造了太多完美的形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很多时候,扭曲自己并不能通向你所向往的目的地。更多的时候,理想的目的地也不过是永远也无法到达的虚幻景象。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学习接受现实,并且更多地了解这个病和自己。暴食症患者对自身都有太多的否定,在内心中为自己设置了太过完美的标准。但正如Dying to Be Thin:Understanding and Defeating Anorexia Nervosa and Bulimia一书中所写的,完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负担。除了这本书,我也看过Life Beyond Your EatingDisorder,以及暴食症的自救手册。太多类似的经历,会让我意识到这个病并不仅仅是我的问题,有很多人和我经历着同样的痛苦,他们挣扎,没有放弃希望,并且最后获得了成功。
这半年中,我的体重确实增加了,因为不管怎样我都努力要求自己一定要保证三餐,同时也会有加餐和零食,而运动却因为个人原因停止了。尽管体重增加,但我衡量体重的标准不再是内心认为完美的一个数字,而是根据体重指数计算出的健康范围内的体重。目前医生会建议我稍微控制自己的体重,因为体重增长带给我的心理负担可能也会引发问题。因此我会适当调整饮食,并加入运动。
总而言之,我必须要接受和相信自己的身体,这并不代表我不再爱美,只是我将更爱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