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色戒》讲述的,是一个当下十分流行的话题:男权社会下的女性存在。在2007年创作出的本片,就此具有了相当程度的眼光超前性。更重要的是,它也并非将男性与女性简单地给予单面定位,完全没有任何的固有概念化,而是呈现了更加立体的形象,对“权力获得者”的男性,也给予了悲剧性。造成的悲剧的,不是男女之间的任何一方,而是两性围绕“色”的天然不同。唯一解决方法,便是对色的戒除,但它却是人的本性之一,悲剧便无可解。
王佳芝最终“不逃走”的抉择,便源自于她对自身悲剧的认知与接受。它并不止涉及作为女性的自身,还包括了男性,是男性与女性天然区别造成的必然。在经历了全片的动摇之后,她最终看到了不可回避的终点。除了迎接它之外,别无选项。这个抉择的酝酿与确定,贯穿了整部作品,是影片最重要的内在表达因素。
在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各种各样的“男女对抗“-----从对周边环境的掌控力,到对人际关系的话语权,再到对肉体性爱的主动性。李安将焦点放在了男性与女性的重视之事上,从而展示出二者的世界观,结合对大历史、社会背景的表现,对比之下得出了二者对宏观世界的对接程度。男性对环境的正解、适配,对其的改变施加欲望,女性对环境的视若无物、转而对男性的关注,串联起了整部作品。而最为点睛的,则是作为一切浓缩的情爱层面:男性才是真正关心世界、对其拥有抱负的那一方,爱情只是他们的点缀,甚至是实现对环境影响力的途径,而女性眼中的一切,其实只有与男性的爱情。
电影结尾处,李安给出了他对主题最有力的一次证明。邝裕民和王佳芝即将面对死亡,身后恐惧哭泣的配角们渲染出了二人此时的绝境。然而,二者看向彼此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的----对于投身革命的牺牲,邝裕民抱以释怀的微笑,就像我们所知的所有就义者一样地从容;而王佳芝却是回避的转头,她并不像背景里的那些人一样惧怕畏缩,更多是对邝裕民大义的负面态度。其原因,便是邝裕民执行大义的手段:他利用了王佳芝的爱情。
这种反差,就让男女的世界观区别展现了出来。在客观呈现上,邝裕民并非一个坏人,为了革命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大义凛然。在那个风起云涌、国家兴亡的时代里,他是对社会环境更积极掌控的那一个。然而,这就意味着他对个体爱情的相对不重视,将自己的一切都当做了革命的牺牲,包括作为爱情对象的王佳芝。而王佳芝,则对这个大时代的变化缺乏敏锐的感知,更谈不上对其引导、改变的所谓抱负。她不了解世界,只专注于自己的爱情。这带来了她对革命的立场摇摆,可以因为邝裕民的爱而投身其中,也可以看到易先生的爱而背叛任务。在“民族、政治、信仰”为中心的时代里,她的无政治立场,正说明了她对时代与社会的毫无兴趣。而结果,便是她被男性以理想之名而控制、牺牲的必然。
事实上,结尾处的二人对视镜头,是全片里贯穿首尾的手法:王佳芝看向邝裕民时,每每带有爱慕之色,并配合以她对后者的革命理想----抗战话剧,卧底行动----的进一步参与;邝裕民看向王佳芝时,则永远是一脸刚毅之情,比起情爱更多“信仰”。此外,作为延伸的”王佳芝注视“镜头,也出现在她看向外部环境的时候,她对其的漠然表情,是对于社会时代并无深度认知的表现。相反,在后续与易先生的段落里,她无数次地看向易先生,十足动容。这样一来,王佳芝基于对邝裕民爱意,逐步被引导向自己不关心的革命,而又因为对易先生的爱意而被扭转了方向,便得到了表现。
在电影开头,李安就给出了一组对比镜头。打头阵的是凶猛的警犬与肃立的士兵,在稳定的运镜中强调了其具备的高度力量,也暗示了肃杀的时代特征。随后,镜头切换到了大屋之内,女人们在打着麻将。她们谈论的话题,看似对社会有着极强的参与感,关于战争时期下的投机倒把,关于各家男人在汪精卫政府里的职权升跌,经济、官场无所不包。
然而,在一些细微的地方,李安却给出了暗示性的变奏:在文本层面,她们谈及“下馆子聚会”时,领头太太流露出对王佳芝的偏爱,而其他太太则对此产生了些许的不愉快;在镜头设计上,高速剪辑让节奏变得凌乱急促,呈现出极度的不安定,与此前对男人---甚至是社会地位远不如她们的男人----的镜头表现有着明显的力量高下之分;在象征使用上,一边高谈阔论一边打着的麻将,在种种特写中随着台词而抛出,暗示了女人们的”大计划”其实不过是推牌九一般的轻浮。而引导这一切的,则是太太的一句明示:“你不会真以为男人们的大权都由我们在这里分吧?”
就这样一场戏,本片里的男女定位,已经确立了下来。比起真正融入环境、属于大时代一部分的男人们,女人对外部社会的关联看似紧密,客观上站在其中,主观上也有参与愿望,但实际上却是疏离的----她们并没有真正将”对社会的诉求“当成自己的最重要目标,虽然有所参与,但会因为私人争宠的嫉妒之心而乱了方寸,相比男人更加感性、冲动。这也正是王佳芝在片中的状态:置身于民族革命的漩涡里,也先当暗杀者、而后反水,成为了推动刺杀行动发展的最重要变量,但她最重视的却不是革命本身,而是对不同男人的爱情。
到了易先生出场,这种基调愈发地确定下来。他结束审问,走出监狱的时候,镜头回到了开头对男人卫队的稳定状态。易先生缓缓走出牢门,对手下从容吩咐,舞台化的顶光让他显得威压极强。而后,当他站在女人们身边时,上述的文本、象征两层表达也随之延伸-----他虽然站在画面一侧,似乎让出了力量感最强的中心,言谈上也颇为礼貌,但却拒绝了女人们的几个要求,不留下吃饭,也不坐下打牌;而“不打牌”,联系到此前麻将的象征意义,也说明了易先生作为男性的对大事态度,”不轻浮随意,真正地严肃“。对于大时代下的”身外之事“,男女之别体现无疑。
在这里,王佳芝和易先生的关系与力量对比,也开始展开。在爱情层面上,通过几个二人偷偷对视的镜头,我们已经看到了二人之间存在的暧昧情愫。然而,王佳芝的脸庞被明亮灯光照射,而易先生则处于昏暗之中。这让二人的表情清晰度区别开来,也引导出了整部作品延续始终的爱情关系倾向-----前半部里,李安基本上保持了对易先生的留白,他所做的工作,真正的想法,对王佳芝的感觉,都没有太多的正面表述,这让他的爱情态度始终处于迷雾之中,引人猜想,“是否真的爱王佳芝,是否发现了王佳芝的背后势力,是否想利用王佳芝”,爱情于他内心地位的不坚实表露无遗,或许有爱,但必不确定;而王佳芝,则是明确的“奔赴”。
此段中,王佳芝也展现出了自己与“事业理想”的若即若离关系。当她要去接头,在房间里准备时,身影两次出现在镜子中,而非明确的现实里。当她来到户外,看到街头动乱、武力压制的社会现象,也并未有太多反应,只是看着,让自己与大时代事件的疏离表现无疑。
更值得注意的是,王佳芝在最后抚摸手镯的动作,被特写加以强调。这与此前牌桌上的“钻石”同属于珠宝要素,是与男女情爱直接相关的东西。女人通过比较钻石的大小,来较量男人对自己的爱慕程度,同步于牌桌上的麻将争斗,表现出了她们人生中“算计”的核心:与男人的情爱。这也是钻戒在片中的寓意。
而对于王佳芝来说,她的“算计”则更加复杂,是在计划资金的支持之下穿金带银、与易先生发展爱情的伪装,从而完成暗杀行动。在这个目标之下,手镯是王佳芝对自己的打扮,同时也是她的“伪装”,遮掩了原本----如回忆部分里不表演时的素面朝天-----的清纯朴素,对应着她在片中的“表演”设定。类似的要素,还有“香水”:在暗杀行动开始前,王佳芝给自己补喷了几下,让自己被香气包裹。
这些奢华要素,创造出了伪装之下、并不单纯的“爱情”。支撑“伪装”的,是男性同学的财富。这让王佳芝的爱情诉求带上了男性引导的意味----对邝裕民的爱情,需要配合他的革命理想,对易先生的爱情,需要邝裕民等人的支持,也会被易先生的事业追求而影响、决定。爱情的“伪装”,让王佳芝的爱情与男人的个人目标紧密结合,也代表了王佳芝在争取爱情时对男人的“伪装”,是她“表演者”设置的对应------对邝裕民假借爱国革命理想,对易先生则装作阔太太。同时,王佳芝对”奢华着装“的脱下,便代表着对朴素真心的回归,是单纯爱意的显露。最典型处,便是最后一次的性爱段落,王佳芝一丝不挂,沉浸在了对易先生的纯粹爱慕高潮之中。
而在暗杀行动之前,王佳芝触摸手镯,表现出了一丝是否要摘下的犹豫。这是有趣的一瞬间,它暗示了王佳芝对于易先生和暗杀行动的动摇。此时,她对易先生有爱,对邝裕民虽然爱情淡化,但明知他们暗杀汉奸的大义正确性,在二者之间犹豫。她被二人同时利用,引导着卷入本不属于自己的社会事件、时代理想,最终在这样的夹缝之中毫无出路:是否要接触“伪装”、拥抱自己真正重视的纯粹爱情,犹豫不决,手镯并没有被取下。
在电影里,她投身社会革命、“参与外部社会”的动机,也有所展示。无论是对男性司机的窥探,还是对街头警卫的偷瞄,还是打电话时因为男侍者带来的紧张“故意打错电话”,她都有着对男性的弱势心理表现,似乎在受到他们的引导与压迫。特别要提的,便是王佳芝打电话接头前看到的一幕----男人给女人开门,看似是女士优先的礼节,实际上却是一种男性对女性出门的引导。投身社会革命,让自己成为时代的改变者,并非王佳芝本愿,而是在男性引导力量下的所为。这也吻合了此前由“梁朝伟牌桌戏”定下的全片男女基调----表面上,是男性向女性的倾斜,内里的实质却是男性对女性行为走向的决定性主导。
男人在意的是对时代的理想追求,女人在意的是对男人的个体爱情,因此会被男人掌控、利用,实现对方--而不是二人共同---的目标。对于这一点,李安随后给出了更加明示的表达。他利用了“演戏”这样一个剧情设置点,并给出了王佳芝对待“社会事件”与“邝裕民”时,凝视神情流露出的不同。当王佳芝在咖啡馆里传递出接头暗号,影片开始进入了她的回忆倒叙部分,作为她此刻参与如此重要革命任务的动机追溯。此时,她望向玻璃窗外,行走的人流与回忆开始的军队人流重叠起来。这让社会事件代表性极强的军队与街头的人流对等代换,而王佳芝对他们的疏离,也由二者分居“现实”与“窗上影子”的构图而体现出来。这便是王佳芝的第一次“凝视”。进入回忆后,这种信息表达被对比性地再次使用:学生时代的王佳芝望向行走的军队,面无表情,而望向“手扶车栏,一脸感慨”的邝裕民时,则露出了微笑。时代事件与个人情感的孰轻孰重,已然体现无误。并且,在台词文本上,这一段里也有很明确的男女区分表现。对于”躲避战争逃亡香港“一事,学校男领导的视点是”广州都沦陷了,去香港有用吗“的忧心忡忡,真正关心社会,而王佳芝的女同学则是”这次有机会才能去香港,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于社会战事全无认知,集中在自身对生活环境和未来发展的个体向往之上。
随后,从“女性关注自身情感”出发,该段落给出了王佳芝投身革命的进阶说明。在香港上大学时,王佳芝接受了邝裕民的邀请,入话剧社演戏,这让她与邝裕民的命运开始交织,提供了投入革命的前提,也让她学会了表演,拥有了进行卧底的基础。然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她却与邝裕民呈现出了决然不同的革命热情----邝裕民高喊救国口号,强调必须上演抗战话剧,而王佳芝第一反应的“布尔乔亚戏剧”,却是被邝裕民坚决反对的“不合时宜”。邝裕民的特写,王佳芝的中景,让二人对待革命的信念高下立判。到了话剧排练的段落,她凝视着邝裕民,后者站在舞台上,带有革命志士的决绝表情,持续地朗诵出革命台词,脸部的强光凸显了他的革命理想,而她自己则站在阴影里,同样的台词被打断,对比之下显得信念完全不足。而她眼中的”革命者邝裕民“,也只是一个侧脸而已,暗示着她对后者理想的难以真正接收。
可以说,王佳芝的投身革命,不过是因为对邝裕民的纯粹爱意,将他的理想当成了自己的理想,冲动地应允他的要求与引导,仅此而已。在回忆的部分里,我们也可以轻易地看到王佳芝投身动机的全盘情感核心曲线:缺少父爱,而后父亲再婚,哭着看电影体现出的情感缺失扩大,而后由邝裕民的爱意进行弥补,因此无比强烈。从骨子里看,她只是一个重视自我内心、个体爱情的人-----在这个部分的几个画面里,即使已经听到了邝裕民所说的”布尔乔亚戏剧无用“论,她依然在《寒夜情挑》的放映场里感动落泪。而革命动机的虚化,也在第一场话剧戏里有所表现----王佳芝出演了保护士兵的平民,但在李安数个远景的强调之下,一切却都只是发生在舞台之上,是非真实的存在。“演戏”,对应了王佳芝此后卧底时的“表演”,暗示着王佳芝参与暗杀行动的“动机不纯”,将她通篇的革命理想都进行了虚化定论。
在本片里,李安频繁地使用特写,让男女的思想与行为构成对比,揭示二者对待革命的区别。在王佳芝于咖啡馆通报信息时,电影给出了她给耳后、手背擦香水的特写。而与之同步的,则是邝裕民等男性角色拿出手枪、整备武器的特写。同处于革命暗杀行动之中的男女,”武器“却截然不同:男人使用更冷酷的手枪,而女人则是激发情爱的”化妆“。相比起来,男性的武器无疑更适合于这个动乱的大时代,而在学校领导“躲到了香港又能怎样”的感叹中,大时代事件又成为了不可回避的存在,由此便决定了男性的主导地位。地位上的男女之别,也在王佳芝自述往事时有一定明示:他的爸爸带男孩去了外国,而对女孩的她则只是对弥留妻子的敷衍了事。
然而,情感化动机的”不纯粹革命源动力“,也势必引发王佳芝在暗杀行动中的立场摇摆、命运悲剧。对于这一干人等的命运,在话剧结束时电影已有表现:他们虽然唱着革命歌曲,慷慨激昂,但两个女孩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邝裕民的身上,甚至两个男性配角也为了王佳芝而争抢她的烟,对于邝裕民口中严肃的革命话题反而兴趣寥寥,呼喝着喝酒。除了邝裕民之外,她们对待抗战救国的态度,都带有或多或少的个人感情因素。这让邝裕民对革命脱离情感的纯粹性,得到了反衬强化。
而更进一步地,当邝裕民提出“真正的投身革命”,暗杀易先生的计划时,女性角色开始呈现出相对更强的情感化动机。这个段落以“王佳芝登上舞台”开始,而后迅速被邝裕民叫上了二楼,商议暗杀计划。“戏剧”舞台到二楼“现实”的正反打,让王佳芝的空间移动带有了“进入现实革命”的意味----在邝裕民的呼喊“引导”下,她即将被动地迈入真正的时代事件之中。而她基于情感的“被动投身”状态,在随后的表决片段里体现无疑----男人们率先表态,慷慨激昂,而两个女生则是凝望邝裕民,随后才附上了手掌。特别是在段落的结尾特写里,王佳芝的手轻轻抚摸了几下,显然是对邝裕民、而非所有人的手。相对于“集体叠手”的革命热情,她更加重视的是对邝裕民的爱意表达-----为了让爱人快乐,她可以做任何对方希望的事情。
以个体情爱身入社会事件,以爱意目标对接时代理想,这是一种招致悲剧结果的错位。这种错位同步地体现在了邝裕民和王佳芝的身上。在“宴请易先生手下”的段落里,李安使用了暧昧、情感氛围浓重的“粉红色光线”要素。
首先,电影给宴请发生的饭馆二楼赋予了“情感化”的特征。连接上一段尾“抚摸邝裕民手”特写的,是男学生与邝裕民表兄划拳的手部特写,对接了两段里对比性的特质:女人参与计划的真情驱动,男人推进计划的虚情假意----看上去热烈的场面背后,邝裕民等人在欺骗表兄,而表兄最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们,也带出了自己对表弟的不信任。
随后,非情感的邝裕民下楼,走过了一片粉红色光线的楼道,去到了黑暗的街头。而站在那里的王佳芝,则凝望着二楼粉红色光线笼罩的某个妓女。对于粉红色的离开与凝视,对应着二人对于此时展开的暗杀行动的不同心态。而王佳芝的部分,则已然埋下了她之后的一切行为------为了对邝裕民的“粉红色”情爱,像妓女一样用肉体接近易先生,推进暗杀,而后又会因为对易先生的“粉红色”爱恋,在易先生或有意或无心的爱之“引导”之下,主动或被动地被“爱”控制,造成暗杀的失败。
在卧底行动的初期,我们可以很明确地看到王佳芝被邝裕民爱意引导之下的效果。李安给出了一组王佳芝、邝裕民、其他同学的对比。第一次会面易太太的段落里,王佳芝先是与一脸坚定的邝裕民对视,获得了其革命精神的引导。而后,当“麦太太和麦先生”的表演开始,李安使用了一系列的镜头构图法-----正脸入画的王佳芝,与易太太游刃有余地应付陪笑;侧脸入画的“司机”和“麦先生”,由其半边脸露出的状态,暗示了“故作平静,却又紧张地忍不住注意王佳芝的应答”的心情;后背入画的邝裕民,与其他两个同学构成对比,对王佳芝显得极其平静。
更进一步地说,李安也借此让邝裕民变成了更微妙的存在。他对王佳芝此时表演的平静,一方面固然是革命信仰达到不惧生死境界的坚定,一方面也多少显示出了他对王佳芝的缺乏关心,这与此前铺垫的“其他男同学对王佳芝的暗恋”区分开来。这种坚定到冷漠的纯革命信仰,在此段的最后一个镜头中得到了强化----王佳芝在后座中陪笑应付,而前排的邝裕民则直视前方、面无表情,二者脸部打光的明暗对比,与此前排练话剧时邝裕民的打光一样,拉开了二者革命信念的力量差异。
在这一段中,王佳芝完成了出色的表演,比起此前跃跃欲试、且有舞台表演经验的男同学还要熟练。但是,支撑她的并非自身的信念,而是源自于邝裕民注视的爱意灌输:她希望为自己所爱之人的革命追求做出贡献。相对地,在她与易先生的首次见面时,她此刻对行动出色消化的“爱意”支撑力,也再次得到了呈现-----这一段里,易先生的脸部甚至没有出现在镜头里,结合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注视特写,说明了她此时尚未对易先生有所动情,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单纯的“目标”。对邝裕民的爱意并未动摇,对应着王佳芝在革命行动中的坚决自如。
进一步地讲,这里的女人们推牌九场面,与开头一样,揭示了女人们面对外部社会的实质性被动地位。她们谈论着香港的饭馆,带出了让易先生和她们一起去品尝的意思,但随着易先生的靠近,嗓门却逐渐放低,并在易先生开口的一句”别忘了明天请客“后僵死。围绕着”吃饭“,女人在表面话语权之下的弱势体现无疑。随后,当她们讨论起政府组建、职位升迁,易太太摸到了胡牌,这又是是一次表达-----她们讨论着事业浮沉,但其本质不过是麻将桌上的“成败”。这也正是王佳芝在这轮卧底初试中表现出的东西---看似自主消化了行动,实则受到邝裕民的引导。
对邝裕民和易先生的态度转变,随即发生,也成为了王佳芝对计划执行态度之变的关键。在易先生王佳芝与易先生第二次见面的前后段落里,电影给出了王佳芝眼中的邝裕民和易先生的对比。邝裕民这一边,依然是纯粹的革命信仰。在海滩上,当其他人争论着行动经费的开销时,邝裕民直言自己可以先去暗杀一个目标,展现出高于所有人的革命斗志。然而,王佳芝却只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边的邝裕民,神色呆滞,且没有得到邝裕民的回望。在这里,她显然体察到了邝裕民的内心侧重:只有革命激情,而无爱情向往。而在后一段,一群人为了学习上流社会的交谊舞而欢欣鼓舞,二人似乎也都各自欢喜,融为一体。但邝裕民对王佳芝的目视,却依然只是在易先生来电、行动推进的时刻----欢喜的情感化气氛直接凝固,邝裕民望向王佳芝的目光,就此被剥离了”情感“,成为了纯粹的革命指向型。
而相对地,此时的易先生,则与王佳芝产生了”平等“的意味。紧接着”对邝裕民纯粹革命之心“的体察,王佳芝在下一段便遇到了易先生,后者露出了正脸,与第一次牌桌相逢时决然不同,暗示着王佳芝其后的内心变化:易先生给王佳芝挡雨、擦脸,无微不至,与此前对她没有私情交互的邝裕民完全不同。而后在牌桌上,易先生似乎也让出了男性此前持续的有力地位----正事被改期,参与了麻将,让自己”社会实际力量者“的分位下到了女性一般的”牌桌上空谈“级别;对王佳芝的买旗袍邀约欣然答允,悉听尊便,一反此前面对”吃饭“时的决定姿态。他退掉了女性难以企及的”在外面干大事的人“属性,成为了与女性平起平坐的状态,更加具有个体情感。他偷偷接下王佳芝的电话号码,王佳芝随即在牌局上赢了易太太,便是情感化的交互:他在私情上倾向于王佳芝,王佳芝则在私情上打败了易太太。
可以说,在这一阶段的邝、易对比中,王佳芝的立场倾斜就已经发生了,这也是她”革命之表,爱情之里“本质的又一次表现:会因为对邝裕民的爱慕而参与革命,也会因为邝裕民对自己的无爱情而失望,更会因为易先生对自己的有爱情而转变立场。如上所述,她眼中的易先生,是一个倾向于情感的男性,不同于邝裕民。然而,这只是李安在片中给出的一种假象。在大部分时间里,他掩盖了易先生的内心描写,让影片对他的定位更多地停留在王佳芝的第三方主观描述之中,创造出了情感化的假象。而在内里,他则从未被王佳芝改变过,依然是后者第一次见到时的那个人,对自己的事业关心大于爱情,对社会具有真正的影响力,远远强于自己会舍弃的女性。
在结尾易先生枪毙王佳芝的决定中,这一点当然得到了最大的呈现。而在那之前,电影也有不同程度的表现。在易先生和王佳芝首次约会的阶段里,易先生的”表里“就得到了一定的表现。首先是他对于王佳芝的暗中观察-----后者试衣拉起了帘子,他便去询问后者是否经常来这里做衣服;与后者一起吃饭,第一个镜头里的后者,也正在被他映在玻璃窗上的脸部影子偷偷观察着,打着一通内容不明的电话。他观察到了王佳芝在杯边留下的唇印,意识到后者不够上流的细节,也在送后者回家的时候最终没有入室,杜绝一切风险。
显然,易先生绝非王佳芝眼中所能看到的那个”爱情最高“的样子。而在王佳芝试衣服时,易先生也推翻了此前一度创造的”听任女性,陪同购物“姿态,强势决定了王佳芝的选择。相对地,此时面对易先生的王佳芝,则在此段的最后一个镜头里摘下了耳环。这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瞬间,此前反复强调的”为了行动的奢华装扮伪装“,被王佳芝亲自解除,暗示着她对于革命行动的态度逆转,对易先生的”放开真心“。二人的力量对比,由此可得。
并且,在吃饭的段落里,李安也巧妙地操纵着二人的对话,让二人始终保持在力量对比的上下浮动状态,并让王佳芝心中邝、易二人的高下得到进一步呈现。一方面,他说着体贴王佳芝的软语,却又用”我不喜欢看电影,不喜欢黑色“等话头,强势压制王佳芝的表达。而另一边,王佳芝对”麦先生“的抱怨,则分明指向了她对邝裕民的当前看法:不重视自己,只顾着外面的大事,”你们男人之间有话聊“。结合着王佳芝的迷离神态,延续自上一段”摘耳环“的真情流露状态,便非常明显了----对邝裕民的失望,转化成了对易先生的爱意。
而在随后,当王佳芝回到与邝裕民的交往环境中,对比则再次激化。易先生这边,他与王佳芝身处在自己”不喜欢呆“的黑暗中,送她回家,尽皆是信任与真情的流露。而对他有所企图的王佳芝,则是亏心一般地背对着他。而另一边的邝裕民,则依旧是纯粹的”革命“姿态,握枪对着王佳芝进入的门,随时准备射击。”对视“的手法再一次得到了使用:只有在践行革命理想时,邝裕民才会直视王佳芝,而易先生则如同站在门口那般,往往投来深情的目光。
如前所述,”性爱“,是本片的关键段落。围绕它,邝裕民也做出了决定性的举动,与王佳芝眼中的易先生拉开了差距。在回到公寓时,王佳芝对众人摆出的杀人动作嗤之以鼻,已然流露出了对行动的不在意。而当众人提出王佳芝色诱易先生的计划时,邝裕民作为”为了大事而毫无私情“的男性属性,攀上了另一个高峰。在王佳芝得悉此事的时刻,男人们先是离席,而后又在王佳芝得悉时被数次切到画面。他们决定了对女性情爱的功利性使用,让女性为了自己的事业而做出牺牲,却甚至不愿意亲自向对方做出说明。而”邝裕民背对王佳芝“的镜头,此时也第二次出现在片中,同此前在车里时一样地,表现出他对于情绪动摇---第一次是初次伪装,这一次是出卖肉体----的王佳芝的不够在意。他对王佳芝或许有感情,但这却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而后,李安给出了与此后易、王性爱完全不同的性爱段落。王佳芝与男同学初次体验性爱,目的是为了对易先生的伪装,代表着爱情在男性理想前的被牺牲,而非王佳芝爱情的高潮,于是她的反应也是麻木的,而象征"去除伪装,真心流露“的全裸也并没有正面出现,而是全程裹在了被子之中。酿成这一切的邝裕民与易先生在王佳芝眼中的爱意高下,就此分出。
对于易先生,王佳芝此时尚处于摇摆,认为他对自己仍有防备,但也感知着他的有情。而随着邝、易二人在私情表达程度上的进一步分化,王佳芝的摇摆也将逐渐放缓。”香港“到”上海“的舞台切换,是标志性的转换节点。在香港部分的最后,王佳芝的爱情转移被彻底明示,革命”被男人引导“的被动性也同时明确。当她与男同学为了暗杀而做爱练习时,裸体始终被裹在被子里,且回避着对方关于自己反应的问话。而当她期盼着见易先生,积极地化妆准备,便直接在窗前展示了裸体,与此后与易先生的性爱一般无二。她无视了邝裕民吃早饭的邀请,却背对着他接起易太太的电话,数次表达着与易先生见面的愿望,也在后者即将搬往上海、易太太数度拒绝自己的“维护爱情地位”意图面前,真情流露地黯然神伤。她的悲情与后面邝裕民的僵硬,构成了“爱情失意”与“暗杀失败”的对比,并在最后对“前者处于前景,后者处于后景”的浅焦镜头中,由身形的清晰与模糊而进行表现。
到了杀死表兄的部分时,男人们因为暗杀行动、事业升迁而互相厮杀,女人们则在回避着这一切----女同学站在一边,王佳芝更是隔着窗子。但是,女同学哆嗦着拿起手枪,王佳芝面前窗子被打斗破坏,暗示着她们在男人“引导”下的“卷入其中”。当王佳芝与邝裕民的又一次”对视“出现,她彻底对邝裕民死心。后者杀死了表兄,一脸血污,狰狞的表情已然不是起初那个激发自己爱慕的少年。这一次对视中,王佳芝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与邝裕民的本质不同,明白了自己被后者以爱意引导的事实。爱情彻底破碎,王佳芝也第一次从邝裕民视线中移开目光,主动结束了与了后者的对视。
这些都标志着她对易先生的彻底倾倒。她将后者当成了有爱的男性去依靠,而邝裕民的革命理想,也埋下了被她彻底抛弃的种子-----此后追到上海的行动延续,更像是是王佳芝希望再见到易先生的所为。
随着场景从香港切换到上海,一切要素也都得到了极端的激化。王佳芝对易先生的爱情,邝裕民对王佳芝的引导,易先生对王佳芝的支配,以及上述的各种表意手法,都有了更强化的展示。
开头的场景,便是对香港部分街景的升级。对于社会动荡样貌的呈现,从警戒的警察、经过的士兵变成了被处决的尸体、武装的日军。而王佳芝则对此并不注视,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自己手上买到的小米。随后,当她回到家中,“麻将”再次出现,而女人们打麻将的房间仿佛封闭独立,屏蔽了外界的惨状。她听讲日语课的时候,也并未有所抵触。这几段开场,便强调了王佳芝在香港部分结尾的状态:她并不真正地关注社会大事、民族大义,只关心自己的吃饭与学业,希望顺利毕业后去英国找爸爸。而此时出现的女人们,也同样隔绝于外部社会。
然而,男人对她的引导,让她终究无法回避“大义”。与香港部分同样地,她又看了“小布尔乔亚主义”的好莱坞爱情电影。但比香港时更激烈的是,这一次电影放映直接被打断,开始播放日军宣传“大东亚共荣圈”的片子。王佳芝的纯粹私情,就此被民族大义干扰了。这一点也随之来到了剧情的层面。邝裕民重新出现,将她引到了国民党特工组织。
此时,王佳芝在大义与爱情之间的夹缝状态,有了升级版的回归-----想要接近易先生,找回自己的爱情,便要接受大义赋予的暗杀任务。“伪装的爱情”作为夹缝状态的表现,再次出现了:王佳芝接受了一系列的特工训练,默记了假身份的各种信息,就像上级所命令的那样,“让我看看麦太太”,更好地伪装成了麦太太,而这一切的目的是接近易先生,反而是为了追逐自己的爱情,暂时不顾自己任务最后的收场。
王佳芝的这种状态,是“奢华伪装下、执行男人意图的爱情”,是男人引导下的存在。因此,在上海部分的第一阶段,电影也给出了男性对女性的强力作用。王佳芝对邝裕民说,“我们都付出了代价”,点明了自己爱情被后者出卖肉体后的破碎。但这一次,她依然面临着同样的境况。她交给上级的家信,被后者直接烧毁,抹杀了亲情表达。她与易先生重逢,似乎获得了后者的接纳,但后者的守卫在面上应承她后,马上下楼,似乎背后别有活动。她与易先生在卧室独处,似乎暗生情愫,但她正面以镜中身影入画的构图,却与现实里的易先生区分开来,后者最后更是走出了画面,留下王佳芝一人。
而如果我们把对象放大到“女性”,易太太等人的被支配也有所表现。三人早餐的段落,易先生干脆地逆反了易太太“不要喝茶”的建议,懒得说话地直接喝了一口,以行动拍板。与之结合地,全景里的王佳芝和易太太坐在一边,易先生独自一边,让场景的阵营划分不是“有外遇爱情的王佳芝与易先生一边,易太太一边” ,而是以性别分边。进一步说,易先生夫妻对面而坐,侧身入画,王佳芝则独自背对镜头,面对空气。这让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甚至远过了易太太,暗示着她始终被易先生警惕,最终被抛弃的结局。而女人们一起听评弹的时候,镜头也数次给到了窗外巡逻来回的警卫,着又是对电影开头“屋内打麻将,屋外做警戒”的升级对应----女人谈论着各种大事,但事实上却是被男人环绕着,这一次甚至距离更近。
上海的段落里,王佳芝的爱情意图更加激烈,而男人对女人的影响与支配也加剧,这必然带来王佳芝结局悲剧性的升级,从失去爱情到失去生命。这种升级的典型表现,便是性爱要素的使用。香港段落里,王佳芝在遮蔽裸体的情况下,被邝裕民的大义强迫着做爱,毫无快感。而与易先生的第一次性爱,我们看到的则是“男性强迫”的升级。王佳芝想要脱下旗袍,露出裸体,也试图用“坐下”的命令支配易先生。同时,王佳芝被易先生接到密会场所时,司机为她打伞,也呼应了她对易先生初萌爱意时的雨天片段。这都是“爱情”与”女性”的强化。
但易先生的反应,却是粗暴的压制,从行为上的捆绑与抽打,到象征性的“不脱旗袍”。这个处理,对接着王佳芝此时在这段关系中的悲剧:她想要纯粹的爱情,但仍然只能保持大义行动下的伪装,也被易先生当成了审问对象一般的革命者,拷打一般地性虐。这一点,在她看到易先生的画面就有所暗示----易先生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窗户里,就像二人第一次约会时,易先生打着电话窥探王佳芝的面庞,带有不信任感。
二人第一次性爱,给了这段关系以“男性支配女性”的初定义。而性爱处理的变化,裸体的出现、性虐的结束,则让关系有了积极的转变,并在最终被破坏殆尽,否定一切意义。
“香港”到“上海”的切换,是人物夹在爱情与理想之间的痛苦升级。这不仅体现在王佳芝个人身上,而同时作用于她和易先生双方。第一次的性爱,是王佳芝被支配的结局。但二人的交互并未停留于此。在爱情之下,王佳芝有着一些对任务的摇摆。而易先生也在“冷酷支配”之外,流露出了更明显的私情成分。围绕着爱情与大义,二人都有了对向的些许动摇,呈现出了同样的纠结。
本阶段里对“任务状态”的定性,正是对此的具体化表现。王佳芝说出了她与易先生在情爱关系中的“戏假情真”,真实地给予、承受痛苦。于肉体之外,王佳芝的痛苦来自于被易先生的“钻入”,是爱情感受的折磨,易先生则是工作生活中“处决旧识”、应付妻子的醋意等压力。这让他们的虚假关系带上了非常真实的交互,并最终产生真切的心灵共鸣。执行任务的王佳芝,面临的正是任务本身的“真情”与“假意”结合,她描述的自身痛苦,也正是完成任务的艰难,必须要压制住自己的真情。这也正是小组领导暴怒离场的原因----他称“妻儿被杀也要为了任务不杀易先生”,宣扬着特工的杜绝感情,但王佳芝让他看到的,正是自己全力压抑着的内心仇恨。
到了这一步,真假结合的卧底任务,已经成为了王佳芝-----乃至于所有特工----夹在真情与大义之间状态的表现。而王佳芝描述的痛苦,则是其摇摆状态的结果。而易先生的真情一面流露,一方面让她在共鸣中愈发难以自拔,一方面也给予了片中男性的纠结与摇摆----仅仅出场几次的小组领导,都被赋予了这样的形象。
王佳芝与易先生的第二、三场性爱场面,正是对此的典型表现途径。第二次性爱之前,王佳芝试图进入易先生的办公室,并检查了窗外的巡逻人员,是执行任务的一面。然而,当她听到“易先生去了南京”后,萌生了自己被抛弃的醋意,又有了爱情一面的失落感。此时,她的身影先出现在镜中,而后上楼,离开了镜子空间,暗示着她“伪装”的解除。
有了这样的先行铺垫,第二次性爱段落本身,则是伪装解除、真情上风的具象。她佯装收拾行李、返回香港的行为,混合着为了任务的勾引与引发挽留的真情,而擦掉口红则是对“伪装”的解除。同样的解除也发生在了“从旗袍到裸体”的变化中,而二人的体位也逐渐从男上位变成了二人平行,象征着王佳芝的爱情从“被男人引导、支配”到平等实现的变化。而在易先生一边,他不满于此前听到的王佳芝离开上海之事,在言谈中有了更明显的私人表达。在这次性爱中,他此前“对王佳芝暗中观察,别有考虑”的状态大为弱化。多次作为“男人对女人的笼罩”表达的外部巡逻者镜头,也只是在性爱开始时出现,随后迅速消失。爱情的成分增加,从而与爱情为重的王佳芝变成了力量对等的关系。
而第三次性爱,易先生与王佳芝的摇摆纠结再明显了一步,更加具体。王佳芝潜入办公室,易先生则警告了她,二人以“非爱情”的侧面开场。但是,二人马上开始争论易先生去南京的事情,王佳芝大发醋意,易先生无奈解释,情感侧面出现。随后,在性爱发生的段落里,两个侧面的交织愈发激烈。易先生一边诉说自己处决旧识的工作,一边抚摸王佳芝的私处,王佳芝的身体受制于他。这是围绕“解决特工与被杀风险”的“非爱情”侧面,是王佳芝被男性支配的表现,但同样也是易先生内心苦楚、王佳芝体会其心的爱情交互。此前,王佳芝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易先生就职于重庆政府的照片,为此时的体会提供了前提。而在床上的片段,二人反复的上位争夺战,王佳芝看向易先生的手枪、捂住易先生的头(暗杀行动的暗示),最后的相拥,让这段情爱高潮在两个侧面之间反复摇摆,不停痛苦,并在最终归于爱情。
可见,电影串联起了几段性爱段落,创造了两个侧面反复切换、复杂混合的表达效果,逐步展示了王佳芝与易先生在爱情与理想之间的摇摆。性爱的痛苦,对接了二人在摇摆中的纠结,而第三次性爱结尾的平和,则给出了一个暂时的结果,让易先生在冷酷、有感情的阶段后,似乎归于爱情为上的结局。对于结尾易先生的下令处刑而言,这无疑提供了一种可信度极高的假象----是对观众的,也是对王佳芝的,让她沉沦其中,不可自拔地在最后拯救易先生,放弃自己的生命。
有趣的是,在这个阶段里,电影用邝裕民暗示了男性在摇摆后的最终选择。也有了对王佳芝处境的更多情感反应,会在领导继续要求王佳芝出卖肉体时愤怒。但最终,他回到----前半部里有所运用----粉红色的电影院里,对王佳芝表达关心,相比留恋易先生而坚持任务的王佳芝,他终究是离开了这个环境。事实上,小组领导也是如此,并非对仇人没有私人情绪,但终会压下愤怒,执行任务。
男性并非没有私情侧面,但他们必然会在摇摆后选择“大义”,抛弃私情。这也将是易先生在影片结尾做出的决定。
在结尾来临前夕,电影将王佳芝的两个侧面以最明显的方式对立起来,通过她对易先生和邝裕民的认知态度,几乎是逼迫她做出选择。
王佳芝前往酒馆约会易先生,穿过了日本军人的房间,进入易先生独处的环境,随后将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军官。这一系列细节,将易先生成为了脱离社会属性的存在。而在台词互动中,易先生表达了对日占即将崩溃的预判,让他首次流露出对信仰的动摇,以及相对更私人化的情绪。王佳芝唱歌慰藉,易先生在“郎有情妹有意”歌词下的拭泪,让二人的关系完全倒向了“假戏”里的“真情”----王佳芝真心安抚,易先生更有了对仕途与婚姻的双重无奈,无法脱身倒塌的官场与乏味的妻子。
而另一边,邝裕民则成为了王佳芝眼里的“大义”。他担心王佳芝的安危,试图拥吻,却被无情推开,易先生的信件掉落在二人中间,暗示着易先生的存在对二人关系的关键阻碍作用。王佳芝的“三年前你原本可以的”,将她与邝裕民的爱情关系完全否决。
于是,在暗杀行动来临的节点上,王佳芝不得不在易先生和邝裕民之间选择一边,无法继续两边摇摆地拖延。电影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要素:易先生交给王佳芝的东西。在邝裕民等人看来,易先生的信是必须慎重以待的未知,而易先生则是让王佳芝去取定情信物一般的钻石----开场便被赋予了“爱情”定义的存在。“大义”与“爱情”,围绕着钻石和信件分化开来。王佳芝两次进入的珠宝店,正是她站到二者夹缝之中、面临终极选择的具象-----先自己,后与易先生一起,两次进门前,她都看到了紧张盯梢的邝裕民等人,在店内则看到了易先生定情的钻戒。
这一切都对接到了结尾的表达。王佳芝做出了最终的抉择,让易先生逃走,抛弃了所有关于“革命””信仰“”改变社会“的东西,也就此放弃了与邝裕民一侧的所有内心联系。然而,这样做的代价,便是她的悲剧性宿命----被邝裕民引导入行动,让她在社会层面站到易先生的反面,只能以“伪装”的姿态追求爱情,而一旦伪装暴露,便会被易先生抛弃。李安用了一组镜头,拍摄易先生飞奔下楼、出店、逃离的全过程,强调了他对王佳芝的抛弃。
更关键的是,在这一场戏里,王佳芝想要摘下钻戒,却被易先生阻止,随后才情难自已地拯救了易先生。摘下的动作,是她拒绝爱情、选择大义的最后一次犹豫,但却被完全倒向爱情的易先生坚定地打断了,她对易先生爱意有了深度感受,彻底推着她倒向了爱情。而“钻戒”相对于其他奢华装饰的意义也有所不同,摆脱了单纯的“伪装”,蕴含着二人的真爱,对应着“假戏中的真情”,成为了二人悲剧的象征。
进一步地,当她张皇地走在街上时,这一幕无疑对应了开头段落的”注视街景“。此时的街景,先是与电影开头一样地混乱,呈现出”社会动荡“的大背景状态,而后却落到了一个女人的”我还要回家煮饭“之语。这个切换则是对上海部分开头的对应-----尸体横陈、日军巡逻的街头,王佳芝眼神飘忽地漠然走过,只将目光聚焦在了卖米的小贩身上。在她眼中,“吃饭”的个体生活大于“时事”的时代环境。同样的表达,还有让她初步恢复平静的车夫----旋转的风车是给孩子的,即将回家吃饭的车夫笑脸相迎,他带给了王佳芝自我认知的明晰,自己是一个以小个体幸福为追求的人罢了。
此时,看到车夫和“煮饭”的王佳芝,也不再张皇,转而露出了笑容,镜头随即停留在她并未摘下的钻石、取下未吃的毒药之上。这意味着她最终对于自身本质与结局的接受。作为女人的她,真正关心的只是回家煮饭这样的小事而已,更多关于自己的个体情感。
并未吃掉特工应该服用的毒药,意味着她此时对于大义者身份的完全放弃,彻底拥抱了私情的一面,并迎接相应的惨淡结局。而象征”爱情”的钻石并未被摘下,则是她最终的选择与自知,随之坦然接受了自己被男性大义引导、的悲剧结局。
在表达王佳芝对悲剧的自知与接受时,电影使用了丰富的手法。除了上述的“车夫”与“做饭”之外,她看到了服装店里穿着奢华的假人,那是同样穿金戴银的她的同类,一样地无法摆脱“虚假”。车夫和她一时沉浸在小家庭的幸福里,但街头终究有警卫,人力车最后也被封路逼停。同样地,在片中的各个阶段,她也要不断地听到外部社会的事件,并为之影响,被迫逃到香港,也无法前往英国寻父。随后,镜头闪回到了她初次被邝裕民叫去商量行动的时刻,从那时候开始,她对邝裕民的爱意便开始将她推向了“爱意被引导利用”的状态,悲剧结果不可改变。
因此,她才会从张皇转而苦笑,不再恐慌无措,而是意识到一切的必然,无奈接受。类似的笑,也在与易先生的第一次性爱中出现了:在非裸体的伪装,被当成革命者的性虐后,王佳芝却露出了微笑,隐含着对这种“被大义笼罩的伪装爱情”状态的接受----在她看来,想要追逐自己的爱情,也只能这样而已。
在结尾中,王佳芝对邝裕民的对视,也就此出现。邝裕民对她露出了微笑,依然是革命牺牲的大无畏。然而,她对邝裕民的转头不看,则对应着香港部分结束时的“不看”,主动结束了对视,象征着她对后者”纯粹大义理想”的拒绝。因为对男性---邝裕民与易先生----的爱意,她被对方的宏大追求而必然地导入了深渊,跌入了行刑场的那个坟墓。
而男性,或许并非无情,但终究是以事业为重,牺牲了自己并不重要的爱情部分。
电影的最后,李安给出了非常出色的表达升级。在王佳芝这一边,她对邝裕民的低头不看,除了上述延续全片“对视”表意的内容之外,还有着独立的第二层表达效果。她低头时的表情带着愧疚,是对邝裕民大义背叛的反应。这让她在“爱情”之外的“社会性”侧面得到了强化。在此前的剧情中,王佳芝也确实深度地接触着时代的动乱。此时,王佳芝的层面更加丰富,成为了“爱情”与“大义”的中间存在,在不可解决的纠结中倒向了爱情一边,而纠结带来的痛苦,倒向爱情后被男性利用、舍弃的惨淡,都将王佳芝推向了眼前的大坑,人生的黑洞。
而在另一头,男性也有着同样的多层面升级。邝裕民对王佳芝的微笑,不同于此前每一次对视的凛然,而有了一丝私情意味。他对王佳芝的态度,同样是在爱情与大义之间的纠结选择,只是最终倒向了后者,让爱人出卖肉体与生命。而更重要的是,易先生解除了贯穿全篇的“非情绪呈现”状态,首次有了明确的私人化表现。在后半段,电影用了很长的篇幅,逐步深化了易先生向爱情侧面的转变,却又在结尾推翻了这个转变。最终,他依然是冰冷的,面对着象征自己与王佳芝爱情的钻石,只有瞬间迟疑,但马上否认了它”不是我的“,并麻利地签下了行刑文件。而当回到家中,他也强硬地打断了妻子的唠叨,命令她离开,保持了对女性的支配地位。
与王佳芝相同,易先生在结尾也面临了“爱情”与“事业”的选择,而他则做出了对后者的选择。爱情并非不存在于他的心中,但在纠结之后却会被放弃。易先生与王佳芝,在后半段中一度走向了并立,而后又倒向了截然相反的一边,揭示了男性与女性的天然不同。
如果我们离开易先生这个具体任务,将考察对象上升到男性与女性的层面,也可以得到相应的表达。借助易先生秘书的说法,他们早已掌握了情况。在行动前后,倾向“大义”的盯梢者,并非只有王佳芝可见到的邝裕民等人,还有着此前多次出现于背景里的汪伪人员。这种表面之下的潜在要素,也对应着警卫团队始终隐约存在的“算计”。前半段里,易先生本人对待王佳芝,看上去是爱情,却又有着细节片段上的别样暗示,似乎对王佳芝另有谋划展开。到了后半段,算计王佳芝的则从易先生本人变成了他周围的男性工作人员。在后半段中,王佳芝屡次与易先生独处,看似排除了前半段里围绕自己的男性警卫,但实际上他们却从未消失,始终在暗中掌控着她。
当易先生回到家里,电影首次给出了他在麻将室外面的独处状态,看到了他远景中被夹在楼梯门框间的逼仄。在每一次的麻将段落中,易先生都会直接出现在屋子中,只有他对于女人之事的漠不关心、一语决定,屏蔽了所有的情感表达。而他的首次出场,也正是公务的监狱场景。与王佳芝的相处部分,虽然相对私密,但他对后者的悄然观察,也表现出潜在的不信任,理性冷静远大于情感投入。然而,在最后,他终于有了情感化的表达,先在钻石前犹豫一秒,而后在繁杂的个人生活中逼仄,尽显疲惫,最后更是一度流连于二人性爱发生的床榻。对于自身生活的疲乏,激发了他对王佳芝的激情爱意。
在结尾,电影对男女做出了同步的升级。女性对“大义”的拥有和放弃被强调,而男性则有了私人感情的呈现与抛下。王佳芝跌入了行刑场的黑洞,而易先生,也只能在黑白分侧的卧室中明暗不定,随后在这般纠结后做出痛苦的选择,关上卧室的门,熄灭床铺上反射的灯光,将他与王佳芝的激情关入黑暗。关闭的卧室,便是易先生的黑洞。
爱情并不是女性的全部,事业也不是男性的唯一。这样的多层面形象,让电影呈现的男女不似普通同类作品的符号化。但是,男女都将做出必然的抉择,并迎来各自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