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TNF每年如果路线不同、天气不同,体验完全不同。
我参加的是2015年的50公里,中奖了,后半程下暴雨,正好开始走下坡,整个滑着下来的,吓死。但因此也觉得特别难忘(跑步的人果然都有自虐倾向)。
以下是当时跑完后的游记:
比起城市马拉松的闲庭信步、任何时候想退赛只要坐在路边向收容车招招手,跑超长距离越野赛简直就是no zuo no die。
特别是当你被卡在半山腰,山路只容一人通过,此时你肌肉无力关节疼痛,根本一点也不想动,但是大雨湿透了你全身,不动你就会被冻死。脚下踩到的每一寸路面都没法让你站稳,也没办法稍作停留休息,前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你摔个屁墩的怪石和泥巴,后面是心中暗暗嫌弃你“爬”得太慢的其他选手,左右是悬崖和峭壁。你只能任这条赛道摆布,让你上就得上,让你下就得下,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你也不能就此躺倒不干,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切。
而这一切又是怎么开始的?自找的呗。
其实我不那么喜欢跑越野,因为自己力量差,上坡特别得屎,以前就不喜欢爬山,所以度假一般都去海边。为什么要爬山呢?爬上去你终究还是要下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爬上去?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爬山和跑步的人都该死,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力气去做一些无用功,如果不是对自身大有裨益,真不知道这些运动怎么还能存在下去并广受欢迎。而其中的乐趣,却始终无法言传,你尽可以描述在登顶的那一刻,或者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是多么的喜悦,但对于旁人来说却没有任何说服力,尽管他们望着你的眼神流露出那种膜拜的神情:“哇!你居然跑了50公里!我连跑个800米都要累死。”听到这里,你大概也能明白他们对此并没有想象力,就像当年那个困扰于800米的自己,又何曾想过终有一天能跑个42公里,甚至更多。
反正我的发展路数就是如此:听到800米就头大的跑渣——能跑马拉松的跑渣——开始跑越野跑的跑渣。
跑惯了马拉松之后,或许在越野跑中才能真正地暴露出自己差的地方。臀腿核心力量都差、平衡能力差、心肺也不行,好像我天生就不是跑越野的料,还是乖乖回去跑马拉松吧,跑完马拉松我第二天还是可以活奔乱跳地来个排酸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可是不行,经常地,我们都是很贱的物种,跑完一场比赛腿不酸了觉得特别不爽,感觉自己白跑了,一点没有存在感。就是那些人说的所谓的“走出舒适区”,在舒适区呆着的感觉是“舒服,然后深深的失落”。于是我们开始对那些更长距离更高难度的比赛蠢蠢欲动,对身体极限的探索和对世界的探索一样迷人,前方充满了未知,以及在面对未知时你需要做出的选择。
TNF50的比赛从半夜0点起跑,我喜欢这个起跑时间,终于有一场越野跑可以通宵了,跟大部分跑者相比,通宵是我的强项。起初是很顺的,就像你开始做任何事一样。开头的7公里都是防火道,缓坡,我遵循着上坡快走,平路小跑的原则,大概处在队伍的中间。爬第一个坡时,发生拥堵,我一阵窃喜,反正我上坡烂,这么边堵着边爬多舒服啊,要慢就一起慢吧。开始下坡,我更开心,因为队伍没那么拥堵了,相对上坡而言,下坡我稍好些,于是偶尔可以超过几个人。我就这么很机械地跑着,没有太多的思考,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头灯照亮的前方的路,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不用聊天,真好,好久没有这么专注地跑步了。
前两个补给站都在预计时间内到达了,第二个还早了半小时,两个站我都没有停留很久,补了点饮料吃了片面包夹榨菜就走了。过了第二个狂飙乐园补给站后,天开始蒙蒙亮,夜跑就这么结束了,并没有我想象的困难,但我也不急着关头灯,因为头灯打在路标上的反光让路更好找些。
赛程过半后,膝盖开始疼了,到了这个时候总有些地方是要疼的,不是这边,就是那边,并不出奇。膝盖倒是很久没疼过了,想必是之前下坡冲得猛了一些,加上最近缺练严重所致。遇见小喵,他不急不慢地走着,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呆萌地说在想心事,恋爱中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反正我膝盖疼跑不动了,于是我们就开始一起走。
过了第三个补给站后,就要开始攀爬传说中最难的那段阳台山1000米爬坡了,这一段是不规则的石头台阶路,我依赖着百叶窗借我的两根杖一步步地往上爬,我现在已经记不得是怎么爬上去的了,只是觉得没有那么难,当你的世界里只有面前的那一级台阶时,那个大长坡对你来说就不算多大的困扰了。于是当有人告诉我们已经是山顶时,我居然发出“啊,这么快就到了啊”的惊讶。我以为最困难的路段已经过去,事实是,那只是开始。
我们在接近山顶时开始下雨,起初是飘小雨,老天爷又憋了一个多小时后,雨势开始大了起来。山顶风很大,温度也低,我换上了软壳和一次性雨衣。而小喵这孩子仗着年轻,什么也没带,只穿着短裤和一件不防水的薄外套,我赶紧拿出急救毯让他披上,于是他有了一条金色的裙子。
开始下坡,坡还比较缓,喵说:如果坡一直这么缓就好了。我说不太可能,要下降1200米,这么缓的坡得多少公里啊。果然不幸言中,走了一段后坡就变得陡了起来,这还不是最糟的。在一段我们明知是1200米的下坡中,最绝望的恰恰是我们还在不断地上坡。于是,好不容易下了一段,我们又上坡了,又下了几米后,我们又上坡了,如此不知反复了多少次,每一次再度上坡,我心中必然经历一番“绝望—骂娘—平复”的过程,这时,除了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还有任何别的办法吗?没有。如果此时还有余力,那便是你感悟人生的最好时机,想起多少次陷入绝境的情形了吧。那些回想起来都不算什么,因为你总有一条路可走。真正困难的,反倒是每一次做出放弃这一选择(退赛)的时候。在这样前后不着调的烂泥下坡中,没有了弃赛的可能,事情反倒变得简单了,就一路往下爬,不管多慢。
在最难最滑的一段下坡,我们遇到了几位很热心的跑友,指导着我们要如何踩草根防滑、如何用杖探路、要踩到平整的石头、不要踩烂泥,在前面给我探路,在后面扶我,一直陪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如果没有他们,我真不知道那段要怎么走下去。
我在下坡途中滑倒了三次,所幸没有任何受伤,然而在心里面却早已经预演了滑下山崖的场景。我从小就一直认为,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只要心中想过一遍就不会发生,所以任何事我都会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以防止它的发生。
于是我又开始想小喵如果失温该怎么办,此时小喵的金色裙子也已经在下坡途中丢了,下坡速度很慢,身体热不起来,失温是现在最大的威胁。我时不时回头问喵冷不冷,他用呆呆的表情回答我不冷。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个补给点。终于,那段1200米的下降结束了,可以喝上热的红糖水了,喵也问志愿者要了一张急救毯。再次出发,我觉得他还是很冷,但此时已经有了随时下撤的条件,便问他:要不要退赛?他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惊呼:怎么可能?是啊,只剩最后5公里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里退赛,爬也会爬到终点,以对得起之前的那45公里。
我膝盖还是很疼,跑不动,就让喵先跑,以免他失温。原以为轻松的最后5公里,却在景区内绕了无数的台阶路,两上两下的长台阶一度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鬼打墙了,心里一直念着主办方:你们用得着这样吗?一路听着手机app的里程播报,每过一公里就少一公里,最后的两公里是如此的漫长,我已经不再想任何事情,只是一路寻找着路标以免因跑错而损失任何力气。这场比赛中主办方的路标也做得几近完美,不但数量多,而且在岔路上还打上“回头”的标记,让你想跑错也难。
最后800米了,路边聚集了一些不知是志愿者还是亲友团,在给跑过的选手加油。可我一点也不想加油,我想把力气留给最后300米。拐个弯,看到终点了,我这才振奋起精神,开始跑了起来,看着终点的门头在视野中越来越大,我搜寻着两边有没有熟人或者摄影师相机镜头,高举双手,冲过终线,一切结束了。14小时54分,比计划慢了54分钟,因为下雨,所以这成绩听起来还不错。
好开心!我浑身湿透,打着哆嗦,但是好开心。我没有死在山里,好开心。你不是我,你没有走过那个烂泥大下坡,所以你不会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