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中有哪些细思恐极的细节?

《史记》中有哪些细思恐极的细节?

谢邀。

大家应该都学过负荆请罪将相和的故事。

但真读了《史记》,我没法不想多一点。

《赵世家》+《廉颇蔺相如列传》=《被嫌弃的廉颇的一生》。

一般说廉颇蔺相如故事,都是蔺相如视角:

蔺相如带了和氏璧去了趟秦国,完璧归赵,回来封了上大夫。

蔺相如跟赵王去了渑池之会,没丢脸,回来封了上卿,位置比廉颇高。

于是廉颇不爽了。于是蔺相如顾全大局躲着他。于是廉颇知道了,负荆请罪,将相和。

这故事众所周知,是用来告诉大家该顾全大局的。

问题是:如果换廉颇视角,看看他多苦命?

先是军功无数,却被蔺相如压倒。

后来赵括的爸爸赵奢因为阏与一战,击破秦国胡伤,封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齐平。

后来长平之战,廉颇出战;中途被赵王换了,赵括顶上去,结果众所周知。

到燕国栗腹乘虚来打赵国,廉颇把燕国硬生生打回去了。又救了赵国。

赵悼襄王一上来,就要收廉颇军权让乐乘替他,廉颇气死了,打了乐乘,去了魏国。

到赵国把自己人都坑死了,没人用了,再考虑廉颇。

就出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

廉颇一生,大致归纳: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谁立了功劳,都能齐平廉颇;就连无寸功在身的赵括,都能代替廉颇。

到生死之际,还是要廉颇救场。救完场,又扔了。

真他妈扯。

可是换个角度看,廉颇有点在赵国的夹缝中,被命运摆布的意思。

赵武灵王搞胡服骑射振兴赵国。后来自己内乱被儿子逼死了。当时王与公子们的宰相用事,是肥义、田不礼、李兑这些人。

赵惠文王并没亲自逼死爸爸,但说是借公子成的手逼杀了爸爸,大概也差不多。也不怪他:毕竟是他爸爸先企图动手的。

赵惠文王到他儿子赵孝成王之后四十八年,赵国的相国基本是他兄弟平原君赵胜。且在赵惠文王期间,平原君没什么大动作。

赵惠文王初期的方向,是打齐国。从赵惠文王九年打到十六年。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打齐国取阳晋,为上卿。

但从那开始,赵国开始换思路了。因为燕国齐国都派人跟他们谈,从此他们开始搞魏国。

而秦国又恼恨赵国不打齐国,所以来跟赵国搞。

将军立不立功,是被君王的外交左右着的。

赵惠文王二十年,赵王和秦王在渑池会。赵王本来不肯去,廉颇蔺相如劝他去。

当时廉颇留守镇国,还对赵惠文王说“三十天不回来,我们就立太子为王。”

惠文王听了这主意,是觉得安心,还是堵心呢?不知道。

此后,蔺相如和赵奢都上位了。廉颇原地踏步。

蔺相如是赵王宠臣缪贤的舍人。

赵奢是平原君赵胜的人。

俩人都是:出身不算高,但是有背景。

论战功,他俩其实都高不过廉颇;尤其是蔺相如,虽然表现精彩,毕竟只是外交的功劳。所以廉颇心理不平衡,也容易理解。

反正从结果看:廉颇之前在齐魏那里取得一定战果,而在渑池会之后,就被蔺相如和赵奢赶上了。

长平之战,众所周知,是赵孝成王想要上党。平原君劝他要的。至于秦国来打?廉颇去挡呗。

耗久了,秦国用反间计了,撤换廉颇,赵括上位。

刚才说了:赵奢是平原君手下出身。赵括是他儿子。

如果赵括这一仗赢了,最大的受益者?平原君。“我劝王收上党,我推的人还把秦国打回去了。”

当然,赵括一输,赵国涂炭,平原君只好带毛遂去求救兵,解邯郸之围。

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解吧。

五年后,燕国乘势来打了,又是廉颇救场。这次他功高权重,终于封了信平君,当了假相国。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距离他取阳晋拜上卿,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但也没好几年。

赵孝成王一死,赵国世子春平君被扣留在秦,赵偃乘机称王,就是悼襄王了。称王之后,立刻收出征在外的廉颇之兵权,让乐乘代替廉颇。

廉颇终于暴怒,打走了乐乘,自己去了大梁。

我的一点猜测。

赵惠文王自己经历过跟老爹的沙丘之乱,对军功卓著的将军天然不爽。

渑池会廉颇镇国这事,有没有给他心理阴影?不知道。

事实是惠文王用兄弟为相,等廉颇立功后,又不时勾引田单们过来,还让蔺相如和赵奢这两个自己人位平廉颇。

平原君在长平之战前后,表现得像个投机分子:撺掇赵孝成王吃下上党。之后赵孝成王让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去立功。这两件事如果搞定,平原君会受益——结果玩砸了。

到最后需要收拾烂摊子了,就廉颇去搞定了燕国。

但等悼襄王明显不太靠谱地得到赵王之位后,立刻就要撤换廉颇,终于把他赶走了。

从惠文王到孝成王到悼襄王,一路下来的许多出奇勾当——擢相如、用赵奢、换赵括、换乐乘。有些操作很好,有些操作很神经。

但如果将背后的动机理解为:“之前赵国被沙丘之乱搞怕了,就是怕廉颇功高震主,所以从赵惠文王十六年开始,就老是有意无意地压一压廉颇,让平原君和赵王自己的人上位”……

是不是许多事就,忽然解释得通了?

顺便,这事在战国不新鲜。

秦之白起被范雎坑死。齐之田忌被邹忌赶走。赵之李牧将来要被郭开搞死。吴起逃到楚国还是要被射死。王翦得不停装孙子显得贪财,才得保首领。

廉颇一辈子的经历,按照这个逻辑考量,其实也,嗯。

所以回到当初。

他负荆请罪那一下,真的只是跟蔺相如和解?还是顺便跟赵王服软?“您提拔的人没错,我服气”?不知道。

——总之,越想越觉得,唉。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