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评价《黑镜》(Black Mirror)第五季第一集?

怎样评价《黑镜》(Black Mirror)第五季第一集?

更新:第二集自己的解读也写出来了,有兴趣的可以继续看一看:

以下为原答案:

信息量很大,不但有很多剧情节奏上有意思的点,最重要的是太多有意思的哲学、伦理关系象征,这一集对于这些关系给出了一种可能的解答。

而黑镜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它用巧妙的寓言,给出了技术如何冲击、甚至瓦解当今人类世界运作的底层逻辑——生与死、灵与肉等各种哲学关系、伦理规则的一种可能性。

同时,看任何优秀剧集的角色,我们都应该抱有这样的态度:没有一个角色是无意义的,他们是编剧提炼的一种或多种人物类型,并且用艺术化放大的方式呈现在剧集里,从而引发我们的关注和思考。

Karl看似外放而强势,游戏中却一直选择了两性关系中接收型的女性角色,但“她”的表现很强势,但在最后又在每次游戏开始时主动索取,是哀求的卑微姿态;相反,Danny看似忠厚保守,游戏中却始终保持两性关系中进攻型的男性角色,但“他”的表现很软弱,但又在最后主导了是否发生关系的主动权。注意,一个简单的游戏过程,引出了三重的转折和矛盾——这是编剧对于深层的“外在表现”和“内在人格”的艺术化展示,足以引起我们的关注。

更有趣的是,这两个游戏角色就是Karl和Danny的人设大纲,这样我们就能解释Danny最后突然的“约吻”这样一个看似很不Danny的行为——在根本上,Karl是软弱的强者,Danny是强硬的弱者。而且结合游戏里的性别差异选择,纯粹是我个人解读,甚至暗含了编剧对传统两性关系的借用:女性可以在其它方面强势,但在性关系上始终是被动的;男性可以在一切方面懦弱,但在性关系上始终是主动的。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态度有它的历史,是一种不假思索的社会传统,但这种态度必然会在性别角色愈发模糊,人们的思维更开放,不关注性别而只关注“生命”、“个体”、“精神”的今天,成为行将就木的陋习。

还有一个关于性的有趣的点是关于男人之间关系的。从“好哥们”到“好炮友”,这种转变竟然如此自然?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因为技术,直男之间既能满足“直男”的肉体需求,又能满足原先就深厚的友谊,即精神需求,而肉体需求加精神需求,实质就成为了爱情。也就是说,冰冷的技术竟然发明出了一种新的人类相处模式——“直男间的爱情”。同理,也会有“直女间的爱情”。编剧设置了最后雨中亲吻并且否定、困惑的剧情就显得极有意思,因为它就是在强烈地提醒我们:他们真的不是Gay!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处模式!!只不过他们俩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这种模式叫什么!!!

实际上,技术的确是冰冷的,它只不过提供了改变人类相处模式的现实操作手段,但一旦有了这样的手段,人类就会自发开始应用,本质上还是底层逻辑的改变促成了表象行为的改变——我们不是不想,只是之前不行。

Karl看似自由奔放,追逐激情和欲望,实则因此在社会中飘零,寻不到支撑自己的支点;Danny始终一往情深,从骨子里认同并践行传统的伦理观,也因此即使生活沉闷单调,只因他始终在做“对”的事,圆满的家庭成为了他生命持久的养分和根基,使他能够一直平稳地生活下去——我不认为编剧有赞成哪种态度的倾向,因为比起倾向,将这种差异展现出来,引起我们的思考更有价值:孤独、开放而热烈的人生道路真的好吗?细想一下,又真的不好吗?保守、稳定但单调的人生道路真的不好吗?细想一下,又真的好吗?

想到这,我们就会明白为什么全剧刚开始时有一段初看略显冗长甚至多余的戏份——两人年轻时的生活状态。原来这是个伏笔。

在生命的开端,没有沉重的家庭责任和年龄成本,我们无论是选择保守还是开放,年轻的我们活在当下,凭本能选择,认识不到它对人生影响的深远。但恰恰是这样的态度成为了我们生命轨迹的基因,转译出今后的生命轨迹——同一个起点,不同的选择,就像两条从同一个端点出发的射线,开始距离尚近,往后的差异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壤之别。因此这一集的故事之所以得以发展,最为根本的就是Karl和Danny二人在人生选择上的差异。

这次科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大部分人解读的新时代两性和家庭的伦理问题。最后开放的两性解决策略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早就有诸如萨特和波伏娃的知名实践,算不上前卫,只是剧情上的一个处理,不触及这集的思想内核。有意思的是关于Danny是否出轨的争论,实际上是新技术对“灵与肉”关系的冲击——技术让我们的肉体没有出轨,但意识真切地感受到了肉体出轨,本质可以概括为“有肉体感受的精神出轨”。那么以往判断我们行为的前提——人类意识与肉体的紧密统一就烟消云散了,人类社会自然会产生新的伦理规则。而人类社会的进化的本质,不是表象的物质进步,永远是最底层伦理规则的改变。

再往深处想,之所以Danny能够在享受游戏中纵欲的同时,还能坦荡地在现实中对老婆有“I swear.”的底气(餐厅的这一段对白设置的相当有意思,完美展现了Danny的这种坦荡),就是因为所有的这一切出轨行为都停留在意识中,对现实的、客观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影响,是literally没有任何(物质性)影响。

其实这种行为我们一点都不陌生——打开电脑的我们在GTA里横冲直撞、无恶不作;合上电脑的我们谈吐优雅、举止得体。这也是一个“虚拟与现实”关系的老生常谈了。相比GTA,西部世界更贴近Danny和Karl的世界——未来更发达的模拟技术能让我们的“恶”,即欲望得以满足的同时,又不扰动支撑我们精神活动的物质秩序。那么又有一对关系:“有罪和无罪”会被重新定义——在完全对标“现实世界”的真实的“虚拟世界”中,犯下现实世界界定的罪是无罪的。技术除了给我们送来了“直男/女间的爱情”,又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新事物:“无罪的犯罪”。

目前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些。黑镜这样优秀的影视作品往往是一个极为巧妙的引子——它会用令人乐于接受的方式,包装发人深省的思想 。就这点来说,好的编剧远甚于好的哲学家,因为他不仅是一个哲学家,还是一个会讲故事的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