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23.03.15)
“你需要一个孩子。”
努力忽视周遭带着强烈窒息感的威压,说完这句话后,郁岁岁已呼吸更轻,案下捏着衣摆的左手更重。
桌案前的男人闻言,眼神冷冷扫来,一双黑沉深邃的眸子,似是看破了她强撑的勇敢,紧接着轻笑一声。
骤风自耳边起,在郁岁岁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夹带着痛的冰凉感已落于脖颈侧面。
是剑。
有细细的热流自脖颈侧面流下,后背的冷汗已晕湿了她的里衣。
鄢太后托她今日为九王爷褚驰年占卜,若不是这笔买卖挣得大有可观,她是绝不会接下这单活的。本打算接完这单,就可以关了店洗手不干,去过随心所欲四处周游的生活,可现下能否有命享受,成了摆在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鄢太尉家三小姐八字与本王相合,如能结为连理,将对本王大有助益。”褚驰年略俯身离郁岁岁更近,继而又说,“如本王没猜错,这是郁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
被轻易识破,她脑中的弦已不由绷到最紧。
“郁先生来弗城已有三年,凭着占卜生意在弗城颇有名气。不知鄢太后给了郁先生多少好处?不如本王给郁先生加几倍,换郁先生游说她可好?”
褚驰年今日一身天青,简约的束发上簪着一只成色不菲的玉簪,衬得他风光霁月,清雅俊美。而他此时声音愈低伴着气音,入耳又苏又好听,更带着几丝蛊惑的意味。如不是脖颈之处痛感更为强烈,郁岁岁怕是会误以为堂堂九王爷真有心与她讨价还价。
“王爷,何必与这江湖骗子多言,让邬见杀了他。”
剑的主人显然已杀她心切,不等褚驰年开口,郁岁岁连忙打断道,“九王爷,碎玉盏的占卜从不出错。听闻王爷前些时日受重伤才醒来不久,如是那时有个万一,无子无嗣岂不是……”
“王爷没时间听你废话!”
被执剑人再度喝止,郁岁岁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照平时,她也没心对不熟的人说太多废话,只是今日情况紧急特殊,她心中默念着数字。7,6,5,4,3,2,1……
心中默数到零,只听身后的执剑人轰然倒下,她顾不得其他倏地起身,便向身后的院门跑去。前门有九王爷带来的兵士把门难以逃脱,唯从后院小门逃脱才有一线生机。
可将将跑出不到三步,她便觉后背劲风袭来,心中忙呼不好的下一刻,身子便已飞了出去。
剧烈的撞击令人眼前发黑,回神都已是片刻之后。她费劲让自己靠墙坐了起来,被血模糊的视线之内,是一双绣着云纹的天青色锦靴。接着,来人缓缓蹲下,晃了晃手中的白色瓷瓶。
“这是迷香,无痕?”男人长眉微挑。
“嗯。”她吃力答话。
“有趣。原来,郁先生善占卜且有很多稀奇玩意的传闻不假。”褚驰年凑得离她更近,原本没太大起伏的眼神中,莫名带上了两分兴味。
身后的墙令她退无可退,她只得让自己尽量坐直,“咳咳,郁某愿将所有珍奇为九王爷献上,只求九王爷不杀……”
“不知可有人说过,郁先生一双眼生得极好。”
“谢九王爷夸赞,郁某自出生以来便容貌丑陋,正因为怕吓到别人,才以面具视人。”
“哦,那本王倒要看看,是如何丑陋的一张脸。”
掌风扫过的同时,郁岁岁心惊的紧闭双眼。心如死灰伴着面如死灰,想必便是下一秒她的模样。
二、(23.03.16)
黑色的鬼脸面具被用力掀开,本就松散的发髻如瀑倾泻垂落。这是一张极具女性特征的脸,眉如远黛,目若辰星,微挑的眼尾带着几分疏离与出尘。因着受了伤,又有那么丝丝脆弱的楚楚动人,殷红的血色晕上了两片嘴唇,乌发红唇,引人不觉注目。
郁岁岁咬唇不发一语,倔强地直视着褚驰年。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九王爷褚驰年也不由一怔,清纯伴着妖冶,柔弱伴着倔强,是如此反差强烈的美。
褚驰年凝神迎上女人的眼,“这便是郁先生的真面目?”
郁岁岁侧头避开褚驰年短暂怔愣后又恢复冷酷的眼神,缓缓阖眼带着认栽的决绝,“对我方才的提议,九王爷如何考虑?”
“本王是需要一个孩子。”
美眸忽睁,郁岁岁看向褚驰年道,“九王爷,郁某指的是,用尽全部身家买自己一条……贱命之事。”
“本王不会娶鄢太尉家三小姐。而你,也马上快没命了。”似是读出了郁岁岁面上的疑惑,褚驰年继续说道,“鄢太后从不会留不能为她成事之人。她不需要废物,也不需要把柄。”
“王爷的意思是,郁某今日必死无疑?”
“非也。本王需要子嗣,郁先生需要活命,依郁先生之见,此事如何处理最为得当?”
不过片刻,郁岁岁立马反应过来褚驰年言下之意,她气得瞪大了双眼扬起右手,而对方反应更是迅捷,几乎是下一瞬,她的手腕已被褚驰年牢牢锁于掌中。
“郁先生,你可知这世上,打了本王还能活着的人,已不多了。”
“没所谓。都说了是贱命一条,想要你便拿去。”郁岁岁被气得张牙舞爪,大有宁可玉碎不可瓦全之势。她还想张口大骂,只觉手腕处痛感加剧,痛到她的还未出口的声音变为了痛苦的喘息。
“无痕的解药,交出来。”
郁岁岁咬着牙恨恨看向褚驰年,眼中带着不服与挑衅。
“不交也行,本王不介意这个孩子出现的更早一些。”
“你!”
她再不情愿,再不怕死,也不想被这恶人侮辱了去。只得用力扯下腰侧的锦囊,“解药。”
“最好再别给本王耍什么把戏。不然你的胳膊,可就别要了。”褚驰年接过锦囊掂了掂,另一手撤了力,就要起身。
郁岁岁微松一口气,强逼着自己沉下心想想逃脱之法,却只觉身前的黑影将她完全笼罩。
接着,她后颈一痛,世界陷入了黑暗。
三、(23.03.17)
“还请,九王爷三思。”
郁岁岁睁眼之时,听到的便是外间传来的人声。语气似请求,诚恳却不多。
“小郁儿不错,如本王执意要纳入府中呢?”
“鄢太后虽不介意九王爷后续纳侧妃抬妾,只是凡事总需分个轻重先后,想必王爷自小恪守规矩,而今该更懂此道理。”
“本王前些时日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许多事便已看淡。人生不过图的活个肆意,此事恕难从命。劳徐公公向母后回话,慢走不送。”
隔着一扇门,郁岁岁都能感受到褚驰年语气中的冷意与怒意。原来男人被逼婚也能如此暴躁,按理这个时代,出自高门的男人三妻四妾不在话下,娶一位不如意的回家,大不了可以再娶三四房称意的……她摇了摇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又想,这个时候还跑什么题,跑路才是关键!
尚未来得及四顾探查,只听砰的一声,门扇被人从外推开,褚驰年一袭月白大步入内,挥手瞬间,门扇又在他的掌风之下重重合上。
郁岁岁吓得瞬间惊坐,大大的双眸紧盯向来人。
只见褚驰年原本如玉的容颜,此刻面色铁青,甚至清晰可见其咬着后槽牙略微狰狞的脸部肌理。
至于被气成这样?
她吓得身子往后微缩,浑身伤口牵拉出的痛感立马将她席卷。刚疼得脸都变了形还来不及痛呼,褚驰年已行至床前。
“你做什么…………啊!”
褚驰年身体倏地压向她甚至不带缓冲,郁岁岁瞬间惨叫如被碾了尾巴的猫。她没吐血已是万幸,深深吸了一口气,郁岁岁虚弱地质问,“你做什么!”
回应她的是身上男人沉沉的闷哼及重重的身躯。可接下来,入耳的属于男人的声声粗喘,引得郁岁岁痛得发白的脸色禁不住瞬间漫上了红霞。
“臭流氓!你滚开!”
顾不得痛,郁岁岁努力抽出一只手摁向褚驰年的面部,想试图推离他远一些。
接着,更令她想不到的事出现了,褚驰年竟侧转了头,脸颊紧贴上了她的手掌。下一刻,她被褚驰年紧紧的摁在了怀中。
这根本是令人窒息的力度,郁岁岁被褚驰年箍得几乎快要一口气上不来。别说正当防卫,她想要破口大骂甚至都快气不够,可很快,她便发现了褚驰年的异常。
初秋的弗城尚不凉爽,两人肌肤不过隔着两层薄衫,郁岁岁能明显感到男人浑身绷的过紧的肌肉,以及自他高大身躯传来的难忍的颤抖。
“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男人力度不减的紧抱。甚至于,男人开始不满足于贴着他面颊的手掌,而是将一张俊颜离她更近,贴至了她的颈窝。
郁岁岁倒吸一口冷气,狠狠瞪向紧贴着她的男人,羞愤的泪水很快蓄满眼眶。
可显然,面前的男人已意识不清毫无察觉。更让她绝望的是,与褚驰年之间的力量悬殊,令她难以反抗,也难以挣脱。
四、(23.03.18)
天色微亮时,郁岁岁晕晕沉沉掀开了眼。
昨夜她疲惫难撑迷糊睡去,竟不知是何时。一晚上睡眠质量糟透连带着浑身发麻,令她不适地伸了伸腿。刚一动作,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浑身再度僵硬。于光线尚不明亮的床榻之上,睁大了双眼瞪向颈侧的头。
而那颗头,就在郁岁岁的强烈注视下,缓缓抬了起来。
男人好看的眉簇起,几乎是与郁岁岁对视的瞬间,他眼中也立马恢复清明。惊愕与尴尬之色在他面上浮现,但很短暂的便恢复了如常的冷漠之色。
褚驰年下一刻便不发一语翻身下床,背向她而立。只见他抖展衣袖与衣摆,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全然没了昨夜的虚弱无力。
对于他没解释没道歉如避瘟神的举动,郁岁岁只觉心中火起。她转念一想,当朝九王爷宿有“杀人凶器”、“嗜血阎罗”的别称,这种人,她再指望能有什么礼貌与良心?即便是魂穿至此史书上不存在的国度已十余载,她还是未能很好适应这儿的事事物物,更别提与大多数人的三观兼容。
她撑着床榻小心起身,将披散的长发简单理至身后,眯了眯眼。
踱至褚驰年面前,她面上冷冷说道,“谢九王爷收留郁某一夜,郁某便不叨扰了。 ”
萦绕一夜的清新冷香再度窜入鼻腔。方沉静下心的褚驰年,只觉有莫名情绪细微如丝地渗入胸口。这感觉很轻易地被他忽视,他凝神看向郁岁岁的脸,细细打量。
没有羞愤,没有决绝,没有一般女子被如此对待一夜后该有的反应。虽然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但她毫无所谓的样子,的确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见褚驰年没说话,郁岁岁继续开口,“那便告辞了,九王爷。”说罢,她转身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向着房门而去。
“且慢。”
郁岁岁自知离开这里并非那么容易,她将眼底的愠怒藏匿好后,转身对着褚驰年淡笑道,“九王爷,昨夜郁某很配合地将戏演完,不知九王爷这会还有什么吩咐?”
“郁先生,距这场戏演完,怕是还有一大段时日。”
“九王爷这是不打算放郁某离去?”
“郁先生这是拒绝了与本王合作?”
郁岁岁只想尽快逃离,她深知自己难敌对方,心一横索性挑眉看向褚驰年,开口道,“是。”
不想褚驰年似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作答一般,“好,后会有期,郁先生。”
郁岁岁闻言,几乎是闪离九王爷府邸。
身上的伤许是在九王爷府中被处理完好,但这一身狼狈急需被好好掩藏,省得引人注目。她自是暂不敢回铺子,至于收拾铺中细软跑路更得从长计议。
思想片刻,郁岁岁便埋头沿着大路,向着西市匆匆而去。
五、(23.03.19)
正午时分,西市成衣铺中走出一女子。
款式简单的藕粉裙,搭配同色系束腰,若隐若现勾勒出女子娇小而起伏的身段。她轻纱蒙面,走得袅袅婷婷。路人见之,只道是寻常的哪户小家碧玉今日出街游玩。
任谁也想不到,面纱之下竟是近来弗城有名的郁先生本人。
郁岁岁抬头看了眼正刺目的阳光,步伐不紧不慢,向着自家铺子一路相隔的客栈走去。
光天化日之下,她走得心安许多。便是天王老儿,想必也不敢在人潮熙攘的正午闹市当街将她如何吧?
在她快要路过街边一茶肆时,却不想变故突生。
茶棚倒塌得很突然,当她反应过来之时,一根粗壮的木柱已带着风声,向着她的方向疾速倒来。逃跑时间甚至都十分吃紧,她只得咬牙抬起胳膊做好抱头准备,身子一侧向旁边倒去。
木柱砸在地面发出嘭的巨响。她睁眼才看到柱子离她不过寸许,引得呼吸一滞。
刚要起身的瞬间,郁岁岁只见眼前有黑影一晃,刺耳的兵器相撞之声,短且快。当声音结束的时候,眼前再没什么黑衣人的影子。如不是身侧有一枚看着极尖利的暗器,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茶棚突然损毁的碎渣与空气中的尘土混杂在一起,短暂扬起又落下。她掩面轻咳,透过光线中犹在飘飞的浮尘,是一辆看着便价值不菲的马车。
马车的侧面立着一名黑衣男子。郁岁岁怔了怔,掏出身上的锦帕将暗器裹好收于腰间,便扶地而起,行至黑衣人面前行礼道,“谢这位好汉相救。”
“这位小姐误会了,救下你是我家主子的意思。”
“依然感谢。”郁岁岁随即朝着车帘的方向朗声道,“感谢车上恩公今日出手相救,不知恩公家在何处,可愿透露名讳,小女子定择日登门致谢。”
回答她的,却是马车外的黑衣人,“我家主子恳请小姐车内一叙。”
郁岁岁挑了挑眉,心中不确定性逐步放大。今日闹市遇险惊得她三魂七魄尚未完全归位,尚不知周边是否还有突变,马车上的人虽神神秘秘,起码也是出手相救了她……思及此,她提起裙摆道,“好,那便叨扰恩公了。”
钻入车厢抬头的同时,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映入瞳孔。郁岁岁几乎是立马发声道,“是你……!”
车上之人,除了褚驰年还能是谁?
她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结合从昨日起发生的桩桩件件,便瞬间对眼前男人止不住的怀疑。
却不想下一秒,男人长臂揽过她的脖颈,她还没来得及疼得呼出,便已被男人捂住唇瓣发声不得。
男人忽略她怒目而视的眼神,凑至她耳侧低声说,“这位小姐,可是手受伤了?”
郁岁岁疑惑抬起双手,展开查看。
手背完好。翻过来继续查看,葱白纤细的十指亦完好无恙。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掌,只见褚驰年食指已触于她的掌心之中,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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