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吕克贝松的电影《碧海蓝天》?

如何评价吕克贝松的电影《碧海蓝天》?

雪人的爱:

你像一团火球,

热烈地想要融化我,于是我跑开了

人物特写

男主角 :杰克

关键词 :少言寡语、孤独、悲伤、大海、海豚

杰克出生在希腊海边,妈妈是美国人,在杰克还很小的时候,妈妈便离开父亲和他,而独自回了纽约。幼年的杰克在创伤中学会了用麻木来隔离内心的痛苦,心理学称为情感隔离防御机制:

影片开始时,杰克父亲潜水,小杰克在船上,他的话唠叔叔跟他讲故事,拉着他聊天,他没有任何回应,叔叔无奈感叹到,和他一起只能自言自语。

母亲离开了杰克,而相依为命的爸爸也在杰克年少时遇难,用海难的方式离开了他: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父母在孩子早年离开或者去世,孩子会产生深层的被抛弃感。他会认为是因为我不够好,妈妈才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够好,爸爸才死掉(离开我)。在恐惧和愤怒的更深层,是无力无助的羞耻感。

失去父母的杰克,将所有的情感投向大海,他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热烈地爱着大海。他把大海看作自己的家,把海豚看作家人,在他的小房子里有收集来的各类海豚雕塑,钱包里放着海豚的照片。

大海意指妈妈的子宫,充满了恐惧感的杰克扑进大海,退行到妈妈的子宫里,感受着温柔的拥抱和安全的爱。在电影《岁月惊涛》也有类似的场景,当父母发生强烈的争吵时,三个孩子便会携手跑到海边,钻进大海里。

除了对大海与潜水的挚爱,杰克为海豚着迷,由此反映了杰克的孤独,对关系、对情感连结的强烈渴望:

当杰克给女主角乔安娜看海豚的照片时,告诉她,那是他的家人。杰克失声痛哭,一直被封锁的情感,倾泻而出。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悲伤:“什么人曾有这样的家人?”

影片借着杰克的好友恩佐(让·雷阿诺 饰)定格了杰克的形象。在看出乔安娜对杰克的爱时,恩佐对乔安娜说:他很奇怪是不是?像个初生婴儿般”,而这种“婴儿般”与其说是纯净,不如说是社会化失败:他用退行的防御机制活在婴孩的状态里。

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一起,是否会温暖一些?

在婴孩儿般的状态里,杰克一天天长大,成为一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却依然孤独沉默。然而,躲在童话世界里的杰克挡不住爱情的汹涌:

在秘鲁的冰天雪地里,杰克正在参加美国潜水科研组的短期实验,从纽约出差来到这里的乔安娜与杰克擦肩而过,她被吓了一跳:居然有人在这么冷的天下海潜水!她问做实验科学家说“那是你的实验吗?就这样把人扔在冰冻的湖里?他不是奴隶或罪犯吧?”

一直紧张地盯着监测仪的乔安娜,直到看到杰克安全地浮出海面才松了一口气:女主角爱上了男主角。

人物特写

女主角 :乔安娜

关键词 :孤独 忙碌 热情 干练

“我恨纽约,我恨这间公寓”

影片没有介绍女主的家庭背景,作为保险公司经纪人,她忙碌于各地出差。回到纽约,乔安娜的房间一片脏乱,还招了小偷。

一切关系模式都可以追溯到早年和父母的关系。“我恨纽约,我恨这间公寓” 乔安娜无意识中在表达着,她对家人对自己的恨。也许早年被忽略、爱的缺失让她在一切事上努力,努力去证明“我是值得被爱的”,而现实的失意,让她想逃了。

乔安娜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如此充满着童话世界的杰克,在更深层的精神世界里,乔安娜能感受到杰克的孤独、悲伤,一如她自己被深深压抑的孤独、悲伤。

与其说乔安娜爱上了杰克,不如说乔安娜爱上了孤独悲伤的自己。她对杰克的爱,更多是拯救,通过拯救痛苦中的杰克来拯救自己。

拯救本身意味着自恋的满足,而情感上荒无到只拥有一片海的杰克,这份爱恰好满足她的自恋需要:他的整个世界只有我。影片描述到乔安娜的失落:

在海里,乔安娜对着杰克大喊,“我要谈谈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是你” 这句话的深层意义表达了乔安娜对爱的渴求:我希望你的世界就是我。

爱情:是生命的疗愈,还是创伤的轮回?

对于杰克来说,乔安娜的出现仿佛是生命的轮回,他有一种抛弃他的妈妈从纽约回来了的欣喜感。热情的乔安娜像一团火,让杰克感觉到温暖。

一段深沉而持久的亲密关系并不是只要有浓情蜜意的浪漫就足够了。在这段关系中是否能够被滋养,是否拥有各自成长的自由空间,是决定爱情发展走向的关键。走入亲密关系的杰克显得退缩、拘束、不自由:

两人第一次做爱之后,杰克没有以成人的男性姿态以温情陪伴乔安娜,反之一个人去了大海,与海豚媳戏一夜;

当乔安娜回到纽约打电话联系杰克时,杰克讲得不是对乔安娜的思念,而是关于美人鱼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浪漫;

后来乔安娜试图正式告诉杰克自己怀孕时杰克没有回应……

逃避的模式

每个人都是受伤者的存在,高品质的爱情提供我们滋养,成长的动力,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幸福将由另一个人负责。自我情感的满足的状态,对于伴侣的要求也会降到低点:和你在一起,是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快乐。

不幸的是,杰克对人际关系是退缩逃避的,她们的爱情也注定以失败告终。回避、退缩型人格特质的杰克,面对乔安娜的温暖,不知道如何回应。对乔安娜的情感需要,他感受到的是巨大的压力,他想给安娜想要的,然而,他不知道如何给。这份压力让他手足无措。

不知道如何给,这并不是杰克的错,而是杰克幼年被母亲抛弃所导致的。早年的创伤体验的亲密关系中激活,他体会到他的无能、无力等等,这些“我不够好”的体验让他害怕乔安娜(回来的妈妈)再次弃他而去。被抛弃的恐惧让他一直采取拒绝的防御方式来保护自己。

情感隔离防御

幼年的杰克在创伤中学会了用麻木来隔离内心的痛苦,在心理学上我们称为情感隔离防御机制

对情感隔离的杰克来说,在温喛包容中陪伴他,让他有表达愤怒和哀伤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不能给他压力,而是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唯有如此,杰克才有可能情感被打开、流动,发展出信任的能力,爱的能力。这很难,是不是?需要乔安娜有足够的耐心和坚忍,健康成熟的人格,然而乔安娜也是一个缺失爱的小孩子,她同样渴望着用爱来疗愈。

我相信杰克的爸爸妈妈也曾经热烈地相爱过,一个女孩从都市跑到乡下海边结婚生子,可谓是纯粹浪漫的爱情,然而往往是这类爱情最经受不住现实的考验。生活习惯的差异不说,性格的磨合期往往就已经让他们对伴侣的理想化投射剥落殆尽。

杰克的父母逃掉了,把关系中的问题留给了杰克。在亲密关系中,杰克不仅要去修复被父母抛弃的创伤,还要发展出健康的沟通模式。这对杰克来说,无疑是条痛苦艰辛的路。

高潮:“找个理由浮上来”

杰克对亲密关系的恐惧让他无法去深入地爱:和乔安娜做爱时,他出现了幻觉:看到自己正拼命地从海底向上游。

在咨询过程中,我往往会去了解来访者的性体验,性生活,往往最深地呈现出一个人的亲密关系状态。

杰克和乔安娜谈到潜水的感觉:“最困难的时候是在海底,因为要找理由浮上来,我总是很难找到这个理由” 。拼命上游的感觉让他以为这就是他对乔安娜爱的感觉,他说“我想我爱你”。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高潮往往意味着舍弃自己,与对方的完全融合,而这种体验恰恰是一种短暂的死亡体验。就像一枚硬币,从另一方面讲,杰克强烈的死亡驱力,让他表现出对死亡的惧怕:

母亲的抛弃,让杰克内心有着强烈的死亡驱力——我不该活着;

父亲的死,也让继续存活的他产生一种罪疚感——我应该追随父亲。

互动:越逃越追,越追越逃

情感隔离的杰克不知道什么是爱,也感受不到自己是否在爱,他在做爱时仍然搞不明白这一点:"我想我爱你”。乔安娜的情感表达模式与杰克的退缩回避模式正好相反:她主动、热烈,像火焰一样燃烧着自己,渴求着对方的燃烧。

杰克对乔安娜的热情乍一开始感觉很好,很温暖,然而慢慢的,他就感受到压力,排山倒海的压力,内心柔弱的杰克远远没有准备好去迎接这些压力,他能做的只有逃。

乔安娜: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杰克:…(吻)

乔安娜:我要和你谈谈

杰克:别在这谈

乔安娜:我的世界就是你

杰克:……(跳到水中不见了)

直到影片最后,杰克什么也没向乔安娜表达,留给乔安娜的是他复杂的表情。杰克逃,乔安娜追,越逃越追,越追越逃,终于,关系到了极限。

转折:好友恩佐之死

在乔安娜出现之前,杰克唯一的好友是他的童年伙伴:恩佐。两个死党的外在表现差异很大:恩佐早早成了世界潜水冠军,有着实力的杰克却陌陌无闻。

在影片中,从童年时恩佐在小伙伴面前的挑衅、成年时趁海中有人落难他高价救人、一直与杰克较量、在身体状态极差的情况执意潜水,无不表现了他的好强争胜的个性。

恩佐和杰克一样深爱大海,他对杰克所说的“那里有更美好的世界”一直感到好奇。对他来说,杰克的单纯而孤独的世界比他手里十七次的世界冠军更有吸引力。在他看来,杰克单纯,像个孩子不理会世界。

恩佐能够成为杰克的挚友,不单是两人共同的潜水兴趣,在恩佐的生命中也一定有死亡驱力在主导:

意外的溺水使恩佐与死神相遇,杰克把他抱在怀中,恩佐说,你是对的,那里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放开我吧(让我去吧)。

当恩佐,这个唯一一个见证他的生命轨迹的人以同样的海难死去,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杰克,内心深处压抑多年对父亲死亡的悲伤被激活。恩佐的突然死亡迎头一击,杰克彻底被击垮,仿佛唯有逃到大海深处,宁静的死亡中。

杰克:我想看看那里的(美人鱼)

乔安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才是真实的

亲密关系对杰克来说是一个慌乱失措的未知,而恩佐的遇难,让他再也无力挣扎着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逃避,放弃自己,放弃爱情,放弃他们的孩子:

漆黑的深夜,杰克跑到甲板上,乔安娜追着他,问他去做什么。杰克说要去海底看看,乔安娜绝望地大喊“我爱你,那里什么也没有,我才是真实的”,乔安娜告诉杰克,自己已经怀孕。杰克露出复杂的表情,然而却还是选择了放弃。

在那一刻,杰克应该是感受到浮上去的理由,那是一份责任,对孩子的爱,然而这即将要来的新的一切难道不是更大的未知吗?对生活的恐惧,亲人离去的悲伤己彻底地把他压垮,只能选择逃离:如果我注定了被抛弃,请让我在被抛弃前死去。

结局:去吧,我的爱

影片是在杰克下到水中,伸手触摸海豚中结束的,那里有等待他的美人鱼……

甲板上,乔安娜在开始时是极力劝阻杰克不要潜水(自杀)的,她对杰克大喊,她爱他,她才是真实的。当她告诉杰克怀孕的消息时,杰克悲伤、痛苦、对于“命运”无能为力的绝望穿透两人呼吸的这一刻,乔安娜仿佛触摸到了自己心底的深藏的悲伤与孤独,她明白了杰克为什么要离开,接受杰克的离开:

“去吧,我的爱。”

去吧,我的爱,我知道你悲伤;

去吧,我的爱,我知道你痛苦;

去吧,我知道你没有离开我。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剩下的只有描述与感受,因为我们都曾经或正在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