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永历皇帝和永历朝?

如何评价永历皇帝和永历朝?

《杨监笔记》由杨德泽撰写,杨德泽本人是永历皇帝身边的侍从,此书详细记录了南明永历朝廷波澜壮阔的历史。请注意长文预警!!!

间余祖籍湖广麻城人,本姓李,后迁居荆州沙市。父讳镇,中武进士,出仕陕西副总兵。崇祯十三年,告病閒住。时天下大乱,流贼老(犭回)(犭回)破荆州,掳掠沙市,父母全家死难。余方生月余,乳媪抱逃陷贼营,贼刘四收养为子。

七岁,余母舅黄九公亦在贼营为大将军帐下泰将。抱余密言:尔系我亲外甥,本姓李,是麻城李家。尔父曾为明朝副总兵,刘非尔父,乃害尔父母之雠人也。大哭而别。

永历九年,余随刘四出征云南,遇永历出广东,刘受永历诏书,出镇雅州。刘时见孙可望欲害永历,又恐永历不能成事,遂降可望。本年月,李定国从广东扈永历上云南,收复四川等处地方。刘复降永历,命照旧镇守。

余有旨,命各镇总兵、副将子七岁以上者,俱要入京,伴太子读书。刘遗家丁八人,送余入京,并带珍宝数千,欲贿上下,不期家人匿之,送余入内。余时年八岁,余竟将余同众二十余人,净身入禁,随来八人俱各逃去,剩余一人,体全愈,时方近御。皇上见余幼小,留在宫中,随太子居住。余年虽小,时想母舅之言,故复杨姓。上赐名德泽。后长成,号虚伦。时一切衣履饮食,俱是娘娘照看,待余如儿女。如此三年,余渐长成,送入文书房值本章匣随驾伺候。时内侍共有数十人。宫闱中凡大小机密之事,俱余一人收管,故能忆其大略,偶记始末也。

大明皇帝永历在位一十八年。永历原系泰昌皇帝次子,封桂王,镇湖广辰州府。后因崇祯皇上驾崩,内监庞天寿、杨国兴等会议大臣,扶立为帝。时辰州正遇大乱,不能久居,只得就广东肇庆府建都。已居五年不能住,正在危急之间,幸遇李定国改邪归正,自来降服,力保中兴,就封李定国为晋王。后迁都云南。(李定国这里说改邪归正可见张李在明朝没什么好名声)

时小内监杨德泽常在宫中出入,见皇上用一动一静,并不像皇帝家行的事。且数年以来,凡所用所存内库银钱,并无有十金之数,所穿衣服,亦无三件之余,足下之履,不过两双,所进之膳,不过随便一饱。膳金虽余,奈皇上每减去凑助兵饷,又恐过费。又尝言:寡人非有富贵之想,只为二祖列宗社稷中兴之大事也。

每遇新岁时,常对正宫而言曰:我夫妇切莫言旦岁之欢,且克念二祖列宗在幽冥含泪之苦,想你我有何意放得下?皇后答曰:圣上说得是。有时娘娘见宫中十分清淡不堪,暗叫内臣于皇亲夫人处做些饮食之类进上来。不期皇上一见,大怒曰:我今为天子大位,岂不知享用乎?但未到享用之时耳。况且今诸王大臣、大小三军俱在外受苦之际,我竟佯为不知,独享受用,岂不欺瞒二祖列宗?如寡人怀如此之行,上天岂能容我,焉能有中兴之汝?皇亲、国舅等俱是富贵中小人,竟不知大义。如今再要行此礼,即当诛之。言罢,就将进来的食物尽行抬出。随将管门内监、提督等官,俱各痛责,罚俸一年助饷。此以后,绝无人进献食物矣。

每到隆冬之时,夜夜与娘娘同观本章,必至四鼓而寝。夜深寒甚,袍服单薄,不能暖身,常将被披之。且龙体原有胎中所带痰火之疾。必要用些药酒,方能和畅。奈库内无银,仓内又无粟,将何置办?只得甘受而已。忽一痰火大发,诏太医院官入宫胗脉。胗罢,奏曰:皇上龙体,皆是受寒之故,且又是痰火,旧恙发,必得药酒宣通血气,方能得愈。皇上大笑而言曰:朕非思酒之病也,朕不用药,汝等且出去再议。太医官出,皇上自言曰:朕非不服药也,只恐过费钱粮耳。

后晋王闻之,亲诣宫门请安,并满朝文武俱至。晋王奏曰:臣忽闻皇上万乘之体,受得寒痰,臣所望者何人也?况且寒痰非寻常之症,万望皇上保重龙体。今臣 得新皮袍二件,望皇上龙颜笑纳,此非臣今所制,是臣在广西带来的,还未穿过,今进上,以表臣一点忠义之心。时晋王奏之再三,方才收下。皇上又曰:孤受寒,理之所当,岂如王在疆场为国劳心,此衣还当留在卿处,早晚遮寒。晋王曰:臣若贪饱暖,想荣华,岂不辜我皇上并众文武三军之心哉?是退朝后,上亲书朱诏,贴午门外,晓谕太医院并内监等官:朕不过受些小得大惊刂怪,謟言惑众。况晋王与众文武俱有国事,汝等谣言,本应重究,今姑罚俸,以助军饷。嗣若再有妄谈国政,惑乱军心者,罪在不赦。此一切大小事务,俱用密旨出入。

皇上又尝问内大臣庞天寿曰:尔见我所行之事,可有错否?倘有差误,尔当直谏勿隐。庞奏曰:臣见皇上所为之事,上合天心,下孚民志,不晏安苦心劳虑,未有不感动天心而中兴者也。又数年以来,圣驾无一不临太祖阁上。此阁在宫中,每俯伏而泣曰:我祖宗,你子孙何。方得中兴也。每逢告太庙之时,必诚心斋祭,拜毕,即向晋王并众大臣大哭曰:寡人乃无福之人也,汝等如此劳兵劳,如何不能得个平定之朕?竟不知朕是何许人也。言罢,众臣皆哭。如此者非止一次。

内有正宫王娘娘,才德相兼,颇有贤名,常随皇上议论本章,昼夜不惜劳苦,每清晨必行君臣之礼,虽处乱世,必行太平之仪。旁有二贵人,俱有名无位,闱中宫眷等,俱淡泊苦守。元年至十三年,从未见皇上有一刻欢也。

不期贵州孙可望领兵攻打云南,时兵马虽多,而粮草不足,君臣夜踌躇,只得发兵迎敌。当时虽有二王,未知其心。晋王李定国常怀忠义之心,蜀王刘文秀看守城池,又不便叫他去迎敌,只得将二王之兵俱发出防守,以除刘文秀里应外合之意。时内大臣庞公已故,内又无才能者一人,幸沐国公保守城池。不期城内又有孙可望腹心保国公王国忠在内接应,事在危急。

时永历十三年九月十一,忽本上来,君臣少有定志。皇上览罢本章,递与沭国公并宰相马国勋等。时众文武俱各入朝贺捷。上曰:孙可望虽败,余贼未除,卿等还当照常保守城池,切不可懈怠,且待晋王回兵之,再作议论。又宣晋王赍奏官近前谕曰:汝王之功非小,三军众将亦应升赏。奈今府库正在乏竭之时,汝王一一尽知。今将宫中一年之费用,汝带往军前,备买羊酒,与诸将三军举杯一笑而巳。今孙可望虽败,正在计穷竭之际,须防他投降满清。此事要着意打听。

使去之后,未及十,忽沭国公有急事面奏云:接得李晋王密书云:今夜有逆贼张胜领兵攻城,此系孙可望差来,有保国公与他内应,伏乞皇上将保国公王进忠诏进朝来,待臣等在城上防守。再传密旨与锦衣等官,俱要暗藏兵器,如保国进见,不许带一人入禁。皇上将沭国公所奏之事,一一照行。王进忠知已败露,面皆失色,惟口称有疾。伏望皇上天恩,赦臣在朝房候旨。皇上只是不依。

其夜已将戍时,有沭国公部下副将张龙来奏曰:反贼张胜兵已到浑水塘。皇上即差近侍小内臣杨德泽同张龙上城,传密旨与沭国公曰:卿不可下城,凡有所奏,即差张龙来奏朕。内有密旨,自有近侍杨德泽到卿帐下也。时已三更,沐国公传令,叫大小街巷家家俱要点出灯火伺候,如一家无者,即同叛逆处斩。又将保国部下守城之兵,调在大西门去。至五更时分,张胜之兵已临城下,望城上大叫曰:里面的事可明白么?城上将大石打下,张胜方知事己败露,随即回兵,放火杀人。沭国公已先有一千人马埋伏在外,只听城上号一响,伏兵四起,将贼围困。贼兵约有三千,杀死二千,剩下十余人逃去。后又遇我楚雄之兵至城下会勦,贼兵四下逃窜,只剩张胜百余人而去。

黎明至午,城门未开,沭国公遣张龙奏知皇上,皇上始命沐国公入朝。皇上大哭曰:昨夜之事,若非国公保守,君臣之命,俱丧在贼手矣。语未竟,忽报张胜又会永昌、楚雄一带大将关有等前来攻打。沭国公预先准备,四下俱用重兵战将埋伏。张胜等人马将至城边,号砲一起,四下围合,将张胜等俱已擒捉。其时大开城门,又重颁安民诏,并诏晋王军前晓谕。次王进忠已自尽矣。

时永历十三年十月初十,晋王有本奏:孙可望已被刘文秀放走,去投满清了。皇上览毕曰:此贼即我朝之祸水也。想此贼当把我母子困在安龙,要置朕于死地时,幸有李王来救,一家方得脱离虎口。今又被他紊乱国政,杀害百姓,又投入清营,将来此贼寔为腹心之害。皇上恐大事有失,遂宣晋王星夜还朝共商,并要发落。张胜恐夂生变,晋王得旨,甚是愁次要兵又人已恐云南事急,只得请蜀王来共议,看他动静若何。时正遇冬月,又恐三军寒冷,兵马难行。

且说蜀王刘文秀见孙可望已投清营,又知云南事已大露,谅不能成,只得来见晋王,倒身谢罪曰:非我放走可望,因我彼时有病,不及赶上。万望长兄恕我大罪,保救一家性命。晋王曰:贤弟不听我忠义之言,反信小人之语,致有今然。今之事,天命也,亦俱余之过也。遂先差白文选进京朝见,再着精细打探鞑子兵消息,然后回兵。

且说白文选,乃孙可望帐下一员大将,因永历六年间,差他去害皇上。文选到安龙朝见皇上。时有崇祯中旧吏陈也茂、百户叶照等官,俱有一朝,虽皇上在不得际之时,未尝失君臣之礼。文选见他们如此小官,且能怀忠义之心,遂有弃邪归正之意,每不离左右竭保护。又见孙可望待皇上名为天子,暗如罪人,每书皇上一名,太后一口,皇后一口,太子、宫主及内臣宫女等共三十名口,每名一日支口粮一升,每口支口粮半升。故此文选与帐下大将马进忠商议,同怀忠义,暗相翌护。当可望犯云南时,二人已先有本报知皇上,云:臣二人今且随孙可望领兵同到平夷卫,待临阵之时,必将可望擒来见驾。皇上因他二人有功,事平之后,俱封为郡王。故晋王见事已平息,才叫他先去见驾。时冬至月十五日,二王回兵入朝,君臣痛哭。又闻孙可望带领鞑子兵来攻,已至湖南地方。领兵将军系满人宗亲王子,同经略洪承畴君臣又添一番愁闷,只得将各镇兵马俱发在湖广、贵州等处镇守时,就着白文选、马进忠分作二路进兵。李晋王就去独守关岭,刘文秀出四川,挡陜西等处。沭国公留守云南,接应军饷。

时正在出兵空虚之际,又报各处上司作乱信息,直至沭国公书到,方知次日传令带三军往彼打猎,遂将土官等俱巳擒捉,差人告捷安民不题。

且说贵州领兵之马进忠,有报达知晋王,说清兵已至常德府,孙可望亦未来,还,有本达上时,白文选亦有本来奏上,见二人本章俱是一样,土司虽平,又见说清兵已至常德,因与沭国公、马国勋等立,兵马将临,钱粮缺欠,年荒岁早,人马困乏,此实天亡我也。沭国公曰:此非皇上之过也,天运循环,无往不复,有苍天默佑耳。回宫又将早朝之事,一一奏与太后,太后即传旨:娘娘以下至宫人所戴之物,尽行拿出助饷。此宫中饰物一空,俱收在太后面前,就传司礼监李国泰领出,交付与沭国公。时沐国公与众文武见之,俱各下泪,只得将此项饰物颁至军前。

时晋王正在军饷不足之际,忽见有京中差官到来,忙出辕门接旨。只见差官将皇上发出之物捧上,又有二十抬,是满朝文武夫人的首饰,约有三万金之数。晋王望京叩首而哭曰:今之事,使千百年后闻之,亦俱下泪者也。即叫众将并三军等,俱望阙谢恩。满营将士无不流涕,哀动三军。即将赐来之物分给各营。遂出示各镇军民人等知悉:云南地方虽小,然而山林深僻,因流贼作乱,相连云、贵、川、广,明朝的乡宦,在山林隐者甚多。今见皇上所行如此,俱出来助饷。晋王俱以优礼相待。

此时云南全省钱粮已足,又兼将士齐心,方幸可以坚守。奈天运不顺,时当永历十四年六月初五,忽报清兵到贵州边境,又报七路进兵,东从广西南陵至安龙等处,西从四川金沙江等处地方,不到一之间,云南大乱。皇上恐都城难保,夜与沐国公等商议:幸得钱粮有余,庶可少支。

时永历十四年十月十八日,鞑子兵侵入内地。至二十五日,报言六处守兵大败,惟大将军晋王独守关岭。六处所败之将官,俱投降满清。惟有白文选败回,马进忠病在军中,还有六路降不尽的败兵,俱拥至关岭,来见晋王,甚是忧愁。众将俱劝晋王弃关入省保驾。晋王曰:我岂不知云南要紧,奈此关是全省咽喉,若关岭一失,是无云南矣。无云南,是无皇上矣。诸将又言:倘我朝降将,暗领清兵。直入云南,使我首尾不相救应,奈何?晋王无奈,只得依言,暗传号令,星夜回兵。行至三日,早有人来报:清兵已从安龙府入,今现在山口安营。这安龙所因永历受困于此,后到云南建都,改为安龙府也。

且说鞑子兵离安龙还有八十里,来报的人,是知府王国兴差来的。晋王闻之,甚是着急,就亲领五千精锐,往前进发,又着前部先锋窦名望,带三千人马,星夜速上云南,奏知皇上,速将喜昌再作商议。且说清兵闻晋王兵到,俱各骇然以为神,奈气运已绝,土人走漏消息,报知李王兵不满万,粮草短少。时清营大将赵仆泰闻之喜甚。次两军交战,辰至未,并无胜负。鞑子兵后将李王围住,众军杀散,人马大败。李王入身重围,厉声告天曰:我大明三百余年之天下,今丧于我李定国之手。遂拔剑欲刎,为众将劝住。

鞑子兵见定国虽大困,兵势不动,恐有诡计,收兵而退。时已一更,李王在灯下抄写本章,差人上云南去查点,部下只少八百余人。鞑子兵又到,定国忙点人马,齐冲下山,只因山高势险,夜深路狭,清兵不战而退。李王亦不追赶,星夜带领人马,赶至安龙府去。行至五鼓方到,与众将商议:今清兵必来追赶,此处无粮接应,谅不能胜。不如着三千人马埋伏东山谷口。清兵若进,此伏兵冲出,截为两叚,内外夹攻,死战一阵,即不能胜,亦使鞑子兵不敢擅入云南。遂传令土人去东山砍取大木,将四处要路塞住,使他只向大路而进。晋王在高岭看见清兵进来,果然冲作两叚,遂谓诸将曰:千百年之功臣,全在此一举也。言罢,李王从清营胁下杀出,把满人大纛夺了二杆,众将四面杀入。

鞑子兵见势重,往外便攻,不期外边还有一层围住,鞑子兵见着实利害,收兵不动。从午至酉,鞑子兵三万余被晋王杀去大半。天色已晚,人马困乏,只得收兵下营。晋王查点自已人马,少一阵。但我营人马甚少,若到天明,恐怕看出虚实,奈何?诸将曰:今事在危急,且差人星夜到各处地方,粘贴告示晓谕,只说满人大败于安龙府,今又将关岭并云南之兵,一齐吊来,合会大将军,不要克复贵州了。再将我营旗号俱捶在各山岭上,遇无人马之地,放起烟火,虚张声势,再着有才能者一人在此镇守千崴只带随身将士,星夜赶上云南,请皇上驾迁永昌,随将各镇人马调集,再战未迟。晋王垂思良久,只得依计而行。幸鞑子兵不敢前进。

晋王到云南,见皇上君臣痛哭曰:我明朝气运尽矣,空负一片忠义之心,勤劳王事,血战千场,朕无所酬,惟青史标卿千古不朽之美名耳。又曰:今大事已去,卿叫朕迁都永昌何益?晋王曰:事势危急,不过暂上永昌一避耳。沭国公曰:臣祖宗所居,皆深险之地。张献忠败亡之后,四王等直入云南,各自称王为害土司,先已作反数次,今幸得圣驾在此建都,少得平息。且土人性多狡滑,久已不服臣调遣。今驾迁永昌,必从土司路过,先要将土司治服,一应钱粮无虑。遂择于永历十四年冬月二十七起程。术天波请用夫马。几何?上笑曰:不过太后、皇后、贵人、公主,连宫人不过三十人耳。至于内库所用之物,不知所穿之衣,常在寡人身上,所食之物,不过随便一饱而已。沐国公闻之,亦泫然流涕曰:今虽气运不顺,纵无中兴之皇上,已成千百世之圣人矣。

未几,李晋王又来奏曰:臣今接得关岭镇将汉阳王马进忠紧急报文,言鞑子兵又从四川进来,领兵的就是崇祯年间封三伯的吴三桂,清朝今封为平西亲王,今领兵来攻云南。臣请皇上速差白文选带一枝人马,去守天星桥,最为要紧。两叫他帐下选一个有才能的文士,去说吴三桂,就说:汝乃系明朝旧大臣,今永历皇上日夜惟望你来重定中兴,若肯一举同心,事成之后,平分社稷。可请王速换衣冠,一同去见皇上,共成大事,就是大明的二祖列宗、崇祯先帝阴灵亦是忻喜,就是王的祖宗美享,春秋,万古存不朽之名。且看他如何答应。他若执意不从,必将我朝使臣杀害,那时可将孔有德的儿子,原系他的女婿,送到军前,再对他说。他若再不依,时将他女婿杀了再看。皇上一一依行。

晋王、沐国公并满朝文武,俱来送驾。此一君臣大别,俱哭在一处,神鬼俱惊。晋王曰:臣当送驾百里,又恐云南有变,只得在后镇之。可叫臣妻同臣子随驾。次皇上同宫眷等俱出。沭国公带领三千羽林军,缓缓而行者,城内外老少俱遮道而哭,要随上永昌去。皇上亦大哭曰:尔等百姓俱宜回去,俟中兴之,再与尔等相会。此是我遗害了你众。百姓老小闻言,哭声振地,恋恋不舍,老弱者随至百里,至足不能行而止,少壮者竟随至二百里或三百余里不止。

行至未时,有报马来报,沭国接住,就在马上看了,内云:清兵巳过贵州,白文选西路兵败,又吴三桂将我门遣去,说士刘濮臣杀了。不一时,驾巳行到安宁州下营。沭国公就将今报来之事奏上。皇上曰:恐乱军心,不必传旨。时有土司龙昌出来朝见进贡。沭国公曰:此人一出,夫马可无虑矣。后昌果然亲身在前,催角夫马,直到永昌不误。

且说皇上云南起程,巳走二十一,无不受惊恐。且每有小人,余贼枪掠,此俱王国忠家的,前番作乱,要与可望接手的余贼,混在军中,寔无奈何。时沭国公传令:即拿即斩,始得平息。

皇上到永昌五之后,晋王就有本来奏言:臣李定国死罪死罪!臣一人力尽无能,各镇将总兵俱巳投入清营,臣部下之兵只二万余耳。汉阳王马进忠巳故,巩昌王白文选负伤,清兵巳入云南。臣在云南,清兵亦难遽入永昌。臣与清兵 垒五阵,俱赖洪福无伤。臣死罪死罪。上见奏,哭曰:皆是寡人弥天之罪也。述国与众臣曰:是皆臣等无能之罪,非皇上圣明,何以支此十余耳。上曰:卿等 当同朕告天,俱要三斋戒,不可怠忽。时在永昌君臣大告天地,十分哀恸,永昌内外军民,无不垂涕。

十二月初十日,晋王见鞑子兵胜,兼又军需将乏,且七处虽埋伏下奇兵,鞑子兵竟不肯入。公口疋之及殳奇兵具皮戊们投过去的人,说与他们知道了。晋王闻之,惟长叹而。已,只得缓缓退到。永昌。王又传令与三军:今大事如此,恐天命有回时,尔等不可言他人,他方就行枪掠,若欲枪掠,可速杀我!众将士俱下泣曰:王忠义之心,我等随王数十余年,待如骨肉,今惟一死以报耳,敢有抢掠归林之心哉!

晋王闻之,且悲且悦,就叫总兵王惠带三千人马镇守草铺,总兵潘融带三千人马,镇守禄丰。又令左路将军窦名望带五千精兵,在此镇守,看势出入。又令右路将军齐三省带五千人马,到金沙江接应巩昌王。白文选与他同上永昌。又令前路将军马士良带五千精兵,同众谋士各处催运粮草。又令副将王镇带五百能走步兵,藏在宁安州,探听清兵消息,并着人到各处报知,余下老弱兵马,俱随上永昌。尔等各路三一报,不论有事无事。

李王拜,众将亦拜,俱哭声震野。李王曰:前四拜是我替皇上拜的,后四拜是我李定国拜的。我李定国接皇上来到云南,并不曾瞒诸公私晏乐一给之举,望诸公克念皇上数年以来,受尽苦楚,且天恩浩荡,仁化过人,待尔我之恩不薄。我等见今大事未成,岂学匹夫小人所为?诸公果能钩请得皇上回来,此功胜定国十倍。定国愿拜麾下为将。就是皇上当入云南时,亦曾有旨,如有复得明朝江山,愿捋天下分之。我今下拜诸公,亦望诸公将来功业不小。众将哭曰:所不尽心于明朝者,有如日,我等惟一死战,以报国恩,永不负王一片忠义之心也。

次李王还永昌,陈十大罪,请赐诛极,并为剑欲自刎,以皇上并众臣苦劝而止。次左路将军窦名望回朝,奏回曰:王蕙等俱带全军授清营去了,臣一人支持不过,只得退回。今清兵已过楚雄,将至下关、大理等处矣。上曰:卿年老病,今受此劳苦,想我朝大事谅无中兴之日,惟愿卿于史册上载千古不朽之忠名而已。晋王曰:今鞑子兵巳近,臣等要整齐残兵,死守永昌,又奈此处粮草短少,欲请皇上且上腾越州,但恐山狭路窄,难行车驾耳。臣又想四海外并无去处,惟有此处,还可少存得几。

上哭曰:事已至此,但凭卿等为之。寡人所虑者,惟有老母年残耳。李王曰:清兵巳至大理,相隔不过五百余里,只在两三日就要到此。今就请皇上到腾越,亦不过隔一江之险。若清兵再到那里又将何往?沐国公说:再无去处,只有外国,还可作得退步。但缅甸宣慰司久已不来进贡,且又不知他的路径。晋王向沐国公曰:今事巳在危急,你不必推辞,此地方当原系你管的,今只得还要劳驾先往安服他。假这些夷人,非老国公不能征服,但得此去粮草接济,皆赖国公之力。言罢,晋王同众文武就向沐国公大拜。四拜时,沐国公十分着急曰:为人谁不肯做忠臣,但缅甸乃久反之地,况我手下又无一枝硬兵。晋王曰:就将我营内兵拣精者挑选去。沐国公曰:既如此,王就请奏去,我今便起身也。

于是晋王同沐国公大哭,奏曰:今事巳如此,龙意焦愁,也是枉然。闻得数之间,皇上竟不曾进膳,且皇大后又在高年,恐为皇上添一番愁闷,俱是臣等遗罪不浅。上亦哭曰:朕一人死。应当何又累及乡等血战之苦?又叫各省军民受了多少涂炭,遗累老母受无限苦楚,后如何去见二祖列宗,叫朕如何吃得下饭去?

说罢,晋王就送沐国公出城去。忽有人来报令:有保国公家人会同许乡民满城放抢起来了,并将今送沐国公的文云官员俱拏住,要银子哩。晋王就带随身人马,汾附跟随的千百指挥:你们快去将朝门把守,恐皇上受惊,又叫人将保国公母子擒住,并他管家即速拏来,就将拏来之贼,就在各市斩首号令。事已平定,众将请将保母、国子处斩。王曰:必须请旨定夺。晋王见皇上请安毕,即请斩保国母子。上曰:念他与王同事久,权赦不诛,逐出城外罢。

且说窦名望报鞑子兵已过下关,将近永昌交界,快请皇上上腾越,迟则恐走不及。惟有一计,乞千岁不必随驾,俟臣三两日内来面商。晋王,就将保驾官员一一奏上引见。次五鼓起驾,晋王送至三十里外,窦名望夜半已到永昌,遂将奇计密告晋王。晋王大喜,今夜即行,遂将所存余物赏三军。天尚未明,二人星夜赶到磨盘山,就将所议计第一一备齐,专候鞑子兵来时,决一死战。即将五营四哨的大手,俱埋伏在狭路处。又将满山大木砍来,将各处小路挡塞,只留一条大路,让清兵进来。窦名望带三千人马,在山下引战,又着人在山顶上搭起一台,台上安四门,每门着十个人在上高望。若见窦名望败走,即着一人来报。但看清兵从那一方来,即那一方人报。报回赏银一百两。又命大手如遇敌兵,不必擒拏,可一齐努,连人带马都劈下岭去,若能全胜后,俱是总兵之职。准备方毕。

报皇下上已到腾越,路上无一刻不厮杀,幸得人多保住,又亏千岁预备下铁锸,将山石打开,龙辇方能前行。正说之间,忽报鞑子兵已到江口,今夜且不上山,也不过江,在江口西南下营。晋王即传令四更造饭,五鼓齐备。窦名望已下山口去。天将明,已报清兵过江了。

又报窦将军与清兵交战哩,又报窦将军败上山来了,鞑子已入我埋伏之地。又报千岁大喜,大刀手已与满人接战,辰至午,将清兵劈十分之四,连人带马砍死者不知其数。忽又报启:千岁不好,不知是谁家人,走下山去,报知清营,窦将军竟被砲打死。晋王听说,晕死在地,时有众将扶起,把守山往下放砲,鞑子兵亦不能上来,遂速着人到腾越,报知皇上,快叫世子到来,也是千岁,人生一场。时已夜半晋王方醒,得知去报皇上,恐一齐惊乱,必要亲自上腾越,遂上马来至腾越,看见世子带母亲都出来。

晋王大惊,方知众将之意。皇上正在急躁之问,知晋王已来,即同丈武拜谢天地。晋王大哭奏曰:臣同窦名望设此一计,实清兵杀绝,怎奈天命不祐,又被奸细透漏消息,故不能成其大事。此皆臣之罪也。又将窦名望下山战死之事,一一奏知,乞皇上同众文武亲祭奠一番,也不枉窦名望尽忠报国之忱。皇上依奏而行。窦名望的夫人、儿子跪在道旁接驾。皇上放声大哭,神鬼皆惊。祭罢,已报清兵过江,在山下安营。此时只得请皇上外国去罢。此君臣别后二十余日才得会面。此后连上太后、皇后、宫眷等,俱混乱在近。沐国公去的地方,才得个安息日子。李王亦赶进来,皇上才得见一碗大米饭,从前二十余,不过食些马肉,就是好的。晋王曰:臣知失守封疆,必要与鞑子兵决一死战,鞑子兵只是不与臣上阵,他只尾在后跟着,况且又是粮绝之际,臣只得反追上去。臣与清兵杀三三夜,鞑子兵只是不退。如今他也收兵不战。次臣又将鞑子兵冲散,方得脱离。今幸得见龙颜。沭国公曰:今到这里,此就是进外国的总路,地名铜皮关。往前还有六关,俱是大山大箐,最是难行。山路又是岐曲窄狭。此只有三条路,一条路是往孟良去的,一条路通交趾,且有大江隔阻,一条就是入缅的路。皇上曰:卿等今还要叫朕往那里去,不如将朕拿送清营,就完这件大事。就是走到天边,也是无用的。晋王泣曰:皇上今说出此言,臣等俱该万死。

时永历十五年三月初一,乃是大朝之期。晋王同大臣等俱在野地。一朝即奏曰:今请皇上且进缅甸,权居一二年,再看天命。今着沐国公带领锦衣卫,还有总兵潘融,马步兵三千,文武内臣、锦衣官等,共有百人。臣本当随营保驾,奈外边之事,无人料理。臣今虽在外边,还要望天命返照,若能得一个地方,臣即当请驾迁都。

皇上就将晋王抱住,痛哭不放。太后、太子俱出来,将晋王围住痛哭。太后曰:李王,我母子负累王了,今日我母子虽别王进外国,望王日后必要始终。我母子活一日,必望看王一日。老身并无别物谢王,惟下一礼,愿王受之,微表老身之心。老身所虑者,犹恐后万一不能得出,公等又将何法处之?

皇上又将自巳御袍扯下一幅,将手指咬破,写了一篇血诏,交与李王曰:寡人书此,不为别事。因昔在广东时,曾向卿说过,原许将明朝天下与王共分,不期天命不从,遂至今今。朕将此信诏圆成了罢。李王哭倒在地,不肯奉诏。沐国公曰:王权且收下,他行与不行,在王之心耳。

李王又曰:此去缅甸,乃是海外,诸物不备,且水路相隔,臣处遥远,恐本章一时不能入朝。臣去必要与清家见个高低,复得些地方,才可着人来报捷。遂大哭而别。

皇上看晋王去了,心下着实伤闷,就将皇太子叫来痛责曰:汝今年巳十三,也不为小。今我与晋王相别,连太后也去拜他,你也该下他一礼,如何世事一些不知。昔唐明皇亏了一个好儿,所以大事有望,今我便生你一个蠢物。说话间,晋王又差官奏:昨出去时,又与清兵上一阵,托皇上洪福,幸得平安。晋王又在军需内匀下三千两银子进上,以防不时之需。还有皇上、太后、王后、太子、公主袍服共六件,此是在乱军营内得来,恐路上寒冷,一时不翛,故差官进上。

不一巳到蛮磨土司交界。土司见驾,甚言土预备。沐国公曰:天朝皇帝不过借路。一是,你若不纳粮草,就叫人拏去,与我劈留他首级号令。土司道:夷人最是胆小,今见天兵带着锋刃,土人见害怕,所以尽皆县过。若老祖爷赦土司,将三军所佩的锋刃尽行除去,他们就送粮草。沐国公正在绝粮之时,事在危急,又不知他的路径,只得传令捋三军器械尽行收藏,土人一个个都出来。不一时,粮草堆积如山,合营人马俱得饱吃。

谁想第四夜半时分,听碌声不绝,四野山头上俱放起火来。沐国公就传令三军且莫动手,先着人去将河下船只俱抢,等到天明,再作商议。天明时,报言上司将一国上人俱巳逃,幸得枪此船只。皇上并宫眷等上船,沐国公同众文云也上船,潘总兵带兵马,从此以后,君臣不复再会矣。

是时,皇君同沭国公众文武到缅甸,指望缅王前来接驾,不期被他置之绝地,那时进退不得,且又不识他的土语,君臣受困,绝粮在缅甸者三年。

而李晋王与鞑子兵交战数十阵,越战越穷,无计可施,只得将老弱败残之兵整理不上三千,复带着向外国寻皇上安身之地。不期行到铜皮关,已无路径,虽有几处小路,早被土人将大木塞断,只得又往大路去寻。已经三年,常遇土人不知上无数的阵,总不得皇上的消息。后忽闻皇上被鞑子兵接出来了,遂同众谋士金龚质等,商与鞑子兵抵死一战,救驾。本营兵马有限,欲要投出去同皇上一死,又恐不能见皇上的面,又虑后人反言晋王有投诚之心,所以忧愤成疾,一向北大哭曰:臣李定国蒙皇上太后、王后洪恩,生不能见皇上之面,当以死后,冀来生再报天恩耳。哭罢,晕死在地,良久方苏,就要甲胄来披,曰:我李定国,今生不能杀尽敌人,转世定把敌人杀绝。言罢气绝。盖晋王自闻皇上信息,三日不进饮食了。

其时内监夏应琼,系晋府承奉,奉公子李嗣兴,与晋王妃出来,投服清朝。李嗣兴受侯爵,后为总兵,镇守宁夏,不题。

再说皇上同众文武,俱被缅贼置之深野,人烟不到之三之受尽。若惊皇后又被缅贼将沭国公并内大臣文武等共一百六人,俱诱出去,吃符咒水。时永历十七年七月十九日。沭国公大怒曰:此不是吃符咒水,不过你们贼人奸计,要将我君臣一网打尽,我们明一早就去。是夜君臣哭别,悲恸无比。沭国公就传令与锦衣卫丁调鼎曰:公当将所管之人,明在驾前左右守定,贼若动手时,叫只是一死罢。皇上笑曰:事已至此,岂有怕死之理了。皇上汾附,就下楼来。下来时,就被缅贼绑去。见他的头目,就问:你有少岁了?应曰:我年十二。头曰:你些小耳纪,如此大胆,你下楼来做甚度?杨德泽应曰:我们已被你国杀得这等光景,不见你扪把我君臣杀尽,又不见你们有个发落。今日已三日了,且天气炎热,男女俱在楼上,臭气难受,是我主天朝皇帝旨意,差来问你们的。头曰:是国王的令,不与我扪相干。杨德泽曰:难道叫你把我君臣活活饿死,连水也不叫吃一口么?于是头叫土兵四人,将德泽带住,他就回他的国王去。自辰至午,头目方回说:国王如今将你们皇帝还他到原旧处去住,也不叫我们看着。就将杨德泽、文邦放了,夷兵聚各自散去,德泽回来一一奏知。太后将德泽抱住大哭曰:今着实难为你我的儿,这就是你救驾功。

忽有番僧来见皇上曰:这国王不是好人,昨他将亲兄杀夺国位,因见天朝大事已不能。成天朝又无人来往,故此起心要害皇上。昨他为甚么忽然去?此是皇上的福大,他正要将皇上拿去,只见天朝来一角文书,不知是明朝的,是清朝的,只听说是要皇上的,他着这一唬,故此回去时,就有土人来进薪米。缅王闻之,就将土人杀,又着千余人来看住,皇上宫眷等又饿二日。此以后,绝无土人进贡。如此四十余日,昼夜惟闻鬼哭神号,内边悲切声不绝,凄凉难过。且又无卖的食物,惟有内监八人,暮出朝入,各处去不拘好歹,寻些野菜食物,与君臣宫眷度而已。

忽一缅王着人来说:中国皇帝,我这里住不得,可再往别处罢。皇上大骂:夷贼,奸计太多!我君臣入你国,不知受尔无限苦楚。我君臣共有五千余人,被你夷贼杀得,只剩八个内臣,百余个女人,又将我母子饿四十余。今又来胡说,教我母子往那里去?我就随你去罢。时将亥刻,且是九月,天气,甚是寒冷,将皇上、太后、皇后俱上了当来的旧辇,余下宫眷文武,俱是步行。走到半夜,已到江口,俱上船。将至天明,隐隐只见岸上有数千人马,不知是明是清,只得混在军中,往前往行。去时皇上痰火大发,病十分重,太后十分着急,叫杨德泽舱口一看,只见乱纷纷兵马,并不见有个旗号,只听得满营中叫总兵王蕙。又见几顶大轿在岸上歇着,听得说:等天明时,请皇玷太后上轿罢。德泽就将见闻之事,一一奏知太后。时皇上龙体略清,说道:此是清兵了,既是王蕙来,为何不上船来?

至辰时后,忽见来百十人,手中并无兵器,王蕙果然来。上船见驾,皇上就说:你是吴三桂差来的么?王蕙不敢答应,皇上大声骂道:我明朝有何负你们之处?你们必要把我明朝子孙一网打尽。我想你们受功不过封王,今将我母子杀后,骂名千载,想我当待你王蕙不薄,谁知你不惟偷生,今又背主,又连吴三桂亦大骂在内。那时皇上龙颜大怒,指着王蕙道:你这偷生匹夫,快下去罢!此地是忠臣良将跪的,不是你狗彘跪的。王蕙觉十分惭愧,又有年纪,跌一交倒在江岸,已不能言语。众人都说他受中风不语的症。

不一时,又有清营内人上来跪奏曰:我是大清朝前部先锋大将军,名叫莺阿,是正白旗人,今听见明朝皇帝来子,特来请皇上的安。皇上曰:我是亡国天子,你们如何还用大礼?清将答曰:久闻皇上圣明,今之事是天命所为,原不与我们相干,皇上自然明白的。我们今既请皇上出来,然写本奏知我们主子,还要请皇上驾幸京都,同享天下。皇上曰不然我早已辞世了,因我有太后年残,故放不下。公等幸勿惊我太后便是诸公大德,若要查点人名,可问我小内臣杨德泽。清官就将德泽叫上岸去,将人口花名一一写去。

时皇上带病随清营行五个月,从末进得一钟饮食,惟每作诗几首,对灯然之而哭。有时守着太后下泪曰:儿固当刑,为何累及母亲,受此大祸,将至云南。皇上又痰火大发自已。常大笑曰:我堂堂天子,岂图他人富贵哉?不觉病体渐渐沈重,只刻悠悠一气而已。

一忽有人来说:今是北京差人来,想必要请皇上去见他。他还有旨意,要宣与皇上听。皇上就向太后曰:想儿的大数已尽矣。说罢,果有人来见驾,皇上只是不语。其时永历八年四初二日,皇上与太子并皇亲之子小哥一同受刑在云南。是日天昏地暗,不一时,霹雳闪电,冰雹满城。时满洲八旗人马,俱要作反,要力保永历皇上。满城内外军兵百姓俱大哭三日不止。时吴三桂亦有些惭愧,又恐满洲人害他,与永历报雠,即上一本,记满兵俱怀二心,要替永历报雠作。及旨意下来,即将八旗满兵尽行遽斩。三桂又捋太后、皇后、宫眷内臣,俱送到北京。正逢顺治皇帝驾崩,四辅臣理政,他们不知大体,将太后放在养老宫中,就将皇后小宫主要婚配与人。皇后大怒,就向太后拜了四拜,又向永历皇帝灵前拜了四拜曰:我丈夫堂堂圣明之君,虽不能中兴,实有尧舜之风,且又受贼子惨毒之苦,这也是天命所使。想我在朝为帝后时,我君臣泰敬,毫无所失,今被贼人如此欺逼,这都是我的不是处。我是一个女流,如何受得先帝所托大任,教我存命,孝顺婆婆,我想今就寻一死,亦是迟了。

正说之间,只见满洲多人闯将进来,娘娘忙要寻刀刃之物,急切无有,遂将磁碗打碎,拿在手里,尽勒断咽喉,登时气绝而崩。四辅臣闻知此事,亦觉骇然,就礼部官照明朝正宫礼葬。时京都各省无人知者,明朝文武大臣,亦无一个在者。惟有小内臣杨德泽,权为孝子,穿重孝送葬毕。后,太后寿至九十一岁而崩,惟公主不二年亦去世矣。俱是小内臣扬德泽穿孝送终。故小内臣始终所见,知所见国家之事,尽在目中,今一一录出告世也,不枉我皇上太后、王后、太子、李晋王、沐国公、文武内大臣等,及三军将士死国死忠之烈,百世而下,闻者有不下泪哉!

跋文

杨监笔记终

此书词虽不文,而叙次详明记录了,南明永历朝那激昂悲壮的历史,足使千古为之感动,可歌可泣,寔胜一时文人之笔也。永明君臣得此不朽,他书且束之高阁可矣。

山阴汪能肃雨人氏记。

玩序文,似杨监入宫时,永明王已至滇,故粤事不详,只详滇事也。其记永明太后以寿终,永明后以磁锋断喉死,与绎史记姑妇皆扼吭死不同,当以此为寔录。作绎史者必未见此书,故不采耳。

雨人又记。

下面是白话文版:

我原籍湖广麻城,本姓李,后来搬家到荆州沙市。父亲名李镇,考中武进士,出任陕西副总兵。崇祯十三年,父亲因病辞官闲居。天下大乱,流寇攻破荆州、劫掠沙市,我全家父母遇难。那时我才出生一个多月,奶妈抱着我逃难,却落入贼营,贼人头领刘四收养我做养子。我七岁时,舅舅黄九公在贼军大将麾下任职,悄悄找到我说:“你是我的亲外甥,本是麻城李氏之后。你父亲是大明副总兵,刘四不是你生父,是害死你爹娘的仇人。”说完痛哭离去。

永历九年,我跟着刘四大兵马去往云南,恰逢永历帝从广东进驻云南,朝廷下旨命刘四镇守雅州。

起初刘四忌惮孙可望势大、意图谋害永历,便归附孙可望;同年,李定国护卫永历帝从广东入滇,收复四川各地,刘四重归永历朝廷,照旧镇守雅州。

朝廷下旨:各地总兵、副将年满七岁的子嗣,全都送入皇宫陪太子读书。刘四派八个家丁带着数千珍宝,打算花钱打点把我留在民间,不料家丁私吞财物,反倒直接把我送入宫中。

我时年八岁,和另外二十多名孩童一同净身入宫,随行八名家丁四散逃亡,只剩我一人保全身子留在宫中伺候帝王。

永历帝怜惜我年幼,留我在东宫陪伴太子。我年岁虽小,牢记舅舅的话,自此改姓杨,皇帝赐名德泽,成年后自号虚伦。平日衣食起居全靠皇后照料,待我如同亲生儿女。过了三年我渐渐长大,被分到文书房管理奏章、随驾侍奉。宫内内侍数十人,宫中所有机密文书都由我保管,因此前朝旧事我全都记得清楚,于是写下这本回忆录。

永历皇帝在位一十八年,他是泰昌帝次子,早年封桂王,驻守湖广辰州。崇祯驾崩后,太监庞天寿、杨国兴联合朝臣拥立桂王登基。

辰州战乱四起无法立足,朝廷定都广东肇庆。在肇庆苦守五年陷入绝境,恰逢李定国弃贼投明,誓死辅佐朝廷中兴,被封为晋王,之后朝廷迁都云南。我身为小太监常年出入宫闱,亲眼所见永历帝日常简朴,全无帝王奢靡做派。

多年来内库积存银两不足十两,身上成套衣裳不到三件,鞋子仅有两双,每餐只求饱腹。

宫中例银结余,皇帝总是节省下来补贴军饷,不肯随意挥霍。他常说:“我不求荣华富贵,一心只盼祖宗社稷能够复兴。”

每逢新年,皇帝对皇后说:“过年切莫贪图享乐,要感念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满心悲苦,我们哪里有心欢庆?”皇后深表赞同。

有时皇后见宫中清苦,私下吩咐宫人从皇亲府邸置办膳食进献。皇帝见到后勃然大怒:“我身为天子,难道不懂享乐?只是如今不是安逸的时候。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在外浴血受苦,我独自享用珍馐,愧对列祖列宗!再有私自进献吃食者一律严惩。”

随即命人把饭菜全数抬出宫,守门太监、宫中管事全都被罚俸禄一年,钱款充作军饷。自此再也没人敢向宫中进献美食。寒冬腊月,皇帝夜夜和皇后批阅奏章,常常到四更天才歇息。深宫苦寒,龙袍单薄难御寒气,只能裹着被子御寒。皇帝天生带有胎里落下的痰症,需要药酒调理,可国库空虚、粮仓无粮,没钱置办药材,只能硬扛病痛。

一次痰疾突发,太医入宫诊脉,禀报:“陛下受寒引发旧疾,需药酒疏通血气方能痊愈。”皇帝笑道:“我不是嘴馋贪酒,不用开药,你们退下。”太医走后,皇帝自语:“不是不愿治病,是舍不得耗费国库钱粮。”

晋王李定国听闻圣体抱恙,带满朝文武入宫请安。李定国上奏:“陛下身染寒痰,江山全系于您一身。臣有两件广西带来尚未上身的皮袍,敬献陛下御寒,聊表忠心。”

再三恳请,皇帝才勉强收下,又推辞:“我受寒理所应当,你常年驻守边关征战,衣物该留给自己。”李定国答:“我若贪图温饱荣华,便辜负陛下与三军将士。”

退朝后皇帝亲笔写下谕旨贴在午门,告诫太医与内侍:不许妄传圣体病重、造谣惑乱军心,先前造谣之人罚俸充饷,日后再妄议朝政一律从重治罪。此后宫内机要全凭密旨往来。

皇帝曾问亲信大臣庞天寿:“我施政可有过失?你务必直言劝谏。”庞天寿回奏:“陛下勤政爱民、不贪安逸,所作所为合乎天道民心,上天必会庇佑大明复国。”

多年间皇帝时常前往太祖神阁跪拜,伏在灵位前痛哭:“列祖列宗,子孙何时才能光复河山?”每次祭祀太庙,祭礼完毕后对着晋王与众臣大哭:“是我无能,拖累诸位将士连年苦战,天下迟迟不能平定。”满朝文武无不落泪,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

正宫王皇后贤良淑德,常陪皇帝彻夜处理公务,每日清晨以君臣之礼面君,乱世之中依旧恪守礼法。另外两名贵人无正式封号,后宫所有人一同粗茶淡饭、艰难度日。从登基到永历十三年,皇帝没有一日开怀享乐。

孙可望从贵州发兵攻打云南,明军粮草短缺,君臣彻夜商议御敌之策。当时李定国忠心报国封为晋王,刘文秀镇守城池受封蜀王,皇帝不便调刘文秀出城迎敌,只能分派二王兵马四处布防提防变故。

此时老臣庞天寿已经过世,朝中缺少得力辅臣,全靠沐国公沐天波坐守昆明。不料孙可望心腹保国公王进忠潜伏城内做内应,军情万分危急。

永历十三年九月十一日,前线捷报送入皇宫,众臣入朝庆贺。皇帝却说:“孙可望虽败,残余贼寇未除,全军不可松懈,等晋王回师再做部署。”

又对晋王信使吩咐:“晋王大功该赏,奈何国库枯竭,朕把宫廷全年用度交付你带回军营,犒劳三军。孙可望穷途末路,谨防他投降清廷,务必派人探查动向。”

信使刚走数日,沐国公紧急入宫密奏:“晋王密信来报,今夜贼将张胜奉孙可望之命偷袭昆明,王进忠在城内接应。恳请陛下召王进忠入宫,宫门侍卫暗藏兵器,不许他携带随从。”皇帝全盘照办。王进忠察觉阴谋败露,谎称患病,请求在朝房待命,皇帝不准。

当晚戌时,沐国公麾下副将张龙急报:“张胜大军已抵达浑水塘。”皇帝派我随同张龙登城,传口谕给沐国公:“国公不可下城,有事遣张龙禀报,密旨由杨德泽往返传送。”三更时分,沐国公传令全城家家户户点灯,一户不点灯便按通敌论处;同时把王进忠麾下守军调去把守大西门。五更,张胜兵临城下喊话,城上巨石滚落,贼人才知泄密,慌乱撤军纵火。沐国公早前埋伏一千伏兵,听见城头信号四面合围,三千贼兵阵亡两千,残余数十人逃窜,中途又遇上楚雄守军围剿,仅剩张胜百余人逃脱。

次日正午城门开启,沐国公觐见,皇帝痛哭:“昨夜若无国公死守,我君臣早已丧命。”话音未落,探子报张胜联合永昌、楚雄贼兵再来攻城,沐国公早设伏兵,一战生擒张胜。朝廷开城门安抚百姓,传捷报至晋王军中,不久王进忠自尽。

永历十三年十月初十,晋王上奏:“刘文秀放走孙可望,此人已经投降满清。”

皇帝长叹:“此人是大明祸根,当年在安龙软禁我母子,多亏李定国救驾脱困,如今祸乱朝纲后投敌,必成心腹大患。”

皇帝急召晋王回京处置余党,担心云南防务空虚,命蜀王刘文秀入朝议事。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兵士行军艰难。

刘文秀面见晋王伏地请罪:“并非我有意放走孙可望,彼时卧病在床没能追上。望兄长饶我阖家性命。”

晋王李定国说:“你不听忠言轻信小人,落到如今地步是天命,我也有失察之过。”随即先派白文选入朝觐见,派人打探清军动向,之后领兵回滇。

白文选原本是孙可望部将,永历六年奉命去安龙谋害永历帝。抵达安龙后,见前朝小官陈也茂、叶照等人身处困厄仍恪守君臣礼节,心生归明之意,暗中护卫皇帝。

孙可望苛待永历帝,把皇帝称一“名”皇上,把太后和皇后称一“口”,名一日一升粮食,其余各口每日口粮克扣减半。

白文选和马进忠密议效忠朝廷,孙可望进犯云南前二人提前密报皇帝,许诺阵前生擒孙可望。平乱之后二人均封郡王。战事平息,晋王遣二人朝见圣上。冬至月十五,二王回朝,君臣相对痛哭。

很快消息传来:孙可望引鞑子兵进犯湖南,鞑子大军由满清宗室亲王、洪承畴统领。朝廷分派兵马驻守湖广、贵州,白文选、马进忠分兵两路御敌,李定国镇守关岭,刘文秀入川布防,沐国公留守云南筹措粮草。

趁大军在外,云南多地土司叛乱,沐国公借围猎之名出兵擒获叛酋,安定地方。驻守贵州的马进忠呈报晋王:鞑子已到常德,孙可望随军同行;白文选奏报内容一致。土司之乱虽平,却逢大旱缺粮、士卒疲敝,众人感叹天要亡明。沐国公宽慰:“非陛下之过,天道轮回,自有苍天庇佑。”

回宫禀奏太后,太后传旨:皇后以下所有妃嫔宫女尽数献出首饰充作军饷,珍宝汇总后交由沐国公送往军营。满朝文武目睹此景无不落泪。

晋王在营中正愁粮饷,朝廷使臣押送宫中珍宝抵达,外加文武命妇首饰二十车,折合白银三万两。

李定国对着京城叩首痛哭:“此事千载之后听闻,仍会让人落泪。”命全军向着云南皇宫方向谢恩,将士哭声震天,财物尽数分发各营。

随后贴出告示筹饷。云南山林隐居的前明乡绅,感念帝王仁俭,纷纷捐粮助饷,晋王以厚礼相待。

钱粮充裕、军心凝聚,云南本可固守。奈何国运衰败,永历十四年六月初五,鞑子兵临贵州,分七路进军,东起广西安龙、西至四川金沙江,云南全境震动。皇帝连夜和沐国公商议,靠着积攒粮草勉强支撑。

永历十四年十月十八日,鞑子兵大举入滇,二十五日六处前线明军溃败,守将尽数降清,仅白文选残部退回、马进忠卧病军中,各路败兵汇集关岭投奔李定国。众将劝晋王放弃关岭回昆明护驾。

李定国说:“关岭是云南门户,关丢则滇亡、滇亡则陛下危。”众将又恐降兵引路、清军偷袭昆明,晋王无奈连夜撤兵。

行军三日,探马来报鞑子兵从安龙入境安营。安龙本是皇帝早年被困之地,迁都云南后升格为府。

晋王亲率五千精锐迎敌,先锋窦名望带三千兵马急赴昆明报信。鞑子听闻李定国兵至十分惊惧,不料当地土人泄密:晋王兵不足万、粮草匮乏。清将赵仆泰大喜,两军从辰时打到未时不分胜负,鞑子兵合围明军,李定国身陷重围,拔剑欲自刎,左右拼死拦下。

鞑子兵忌惮有诈收兵。入夜晋王清点兵马仅折损八百余人,鞑子兵复来,李定国借山势连夜突围赶往安龙。

五鼓抵达安龙,定下伏兵之计:三千人马埋伏山谷,伐木堵塞小路只留一条大道。

鞑子兵入谷后伏兵杀出,截敌军为两段,晋王从侧翼冲杀,夺清军大旗两面,自午至酉斩杀清兵大半。

天色已晚,明军兵少怕被看破虚实,便四处张贴捷报、山岭遍插旌旗、遍地燃放烟火虚张声势,留一员守将牵制清军,晋王亲率轻骑奔昆明,请皇帝移驾永昌。鞑子疑有重兵不敢贸然进兵。

晋王入昆明,君臣痛哭。皇帝:“大明气数已尽,卿血战半生无功,只能留忠义之名于史书。”李定国:“情势危急,移驾永昌只是暂避锋芒。”沐天波:“永昌故土山深林密,当地土司反复无常,圣驾过境必先收服土司才能保障粮草。”

永历十四年冬月二十七启程。沐天波问需要多少车马,皇帝笑答:“太后、皇后、贵人、公主连同宫人不过三十人,朕随身一身衣裳,每日只求饱腹而已。”沐国公潸然落泪:“国运虽衰,陛下德行堪比上古圣贤。”

不久晋王急奏:“吴三桂受清廷封为平西王,从四川领兵入滇。臣请白文选驻守天星桥,选派能言文士劝降吴三桂:本是大明旧臣,若拥立陛下复国可平分天下;如若不降,就以其女婿孔有德之子要挟。”皇帝一一应允。

满朝文武出城送驾,君臣离别痛哭惊天动地。李定国本想护送百里,恐昆明生变,留妻子儿子随圣驾远行。全城百姓沿街跪地哭求随行,皇帝哭劝百姓返乡,百姓依依不舍,老弱徒步百里力竭而止,青壮追随二三百里不肯离去。

行军途中信使送来急报:白文选西路兵败,使臣刘濮臣被吴三桂杀害。皇帝怕动摇军心秘而不宣。土司龙昌进贡引路,一路筹备粮草,圣驾平安抵达永昌。

从昆明出发二十余日,沿途多是当年王国忠、孙可望残余贼寇劫掠作乱,沐国公下令作乱者就地斩首,方才安定。

抵达永昌五日,晋王奏章至:“臣李定国死罪!各路总兵大多降清,麾下只剩两万残兵,马进忠病故、白文选负伤,清军占据云南,臣拼死守住永昌。”皇帝哭道:“罪责全在寡人。”沐国公与众臣请皇帝斋戒祭天,永昌军民一同哀哭。

十二月初十,鞑子步步紧逼,埋伏各处的明军密计被叛徒泄密,李定国粮草耗尽只能退守永昌。晋王严令三军:不许劫掠扰民,若有人抢掠先斩我!将士落泪立誓以死报国。随后分派诸将分守草铺、禄丰、金沙江各处,老弱兵丁齐聚永昌。

李定国对着全军四拜代君谢将士、四拜以自身恳请众臣尽心,说道:“当年陛下许诺复国之后与功臣分疆而治,恳请诸位拼力迎回圣驾,功劳胜过我李定国。”全军泣血立誓誓死保明。

之后李定国自陈十大败亡之罪想要自刎,君臣苦劝才作罢。很快窦名望回京禀报:守将王惠全军降清,清兵过楚雄逼近大理。皇帝安慰老将:“纵使国亡,你的忠名永载史册。”李定国:“永昌粮草不济,只能暂去腾越,若腾越难守,仅剩缅甸一处退路。沐国公世代管辖滇西土司,劳烦你先行出使缅甸借地安身,我拨精锐兵马随行。”沐天波无奈领命。

晋王禀报皇帝连日废寝忘食,太后年高经不起惊吓,皇帝大哭自责连累百官万民受苦。刚送走沐国公,王进忠旧部勾结乡民在城内劫掠,晋王当即擒获首恶当众处斩,众人请杀王进忠妻儿,皇帝念其旧功,赦死罪逐出城外。

窦名望献计在磨盘山设伏,恳请皇帝先行去腾越,自己同晋王设下绝杀陷阱:砍树封死小路,只留大路诱敌,三千兵马埋伏山道,山顶设瞭望台,清兵入谷后伏兵滚石砍杀,全胜者加封总兵。

圣驾赶路靠开山凿石翻越山岭抵达腾越,清兵屯兵江口。四更造饭、五更开战,窦名望诱敌深入,伏兵斩杀清兵四成,不料奸细下山泄密,窦名望中炮阵亡。李定国惊晕倒地,醒来急赴腾越觐见,哭请皇帝祭奠窦名望。祭奠完毕,清兵兵临山下,君臣只能决意入缅甸避难。

之后二十余日李定国在外转战,粮草断绝数次大败追兵,终于赶到缅甸边境与皇帝重逢。沐天波指点前路:铜皮关之后六条险隘,去路分三处:孟良、交趾、缅甸,只有缅甸可临时栖身。皇帝心灰意冷:“不如绑我送给清兵,免众人奔波。”李定国落泪叩首请罪。

永历十五年三月初一,朝廷议定入缅避难:沐天波带三千兵马、百官内侍百人护送圣驾先行,李定国留在滇边收拢残兵,待觅得落脚之地再来迎驾。离别之时太后、皇帝、太子抱住李定国痛哭,太后行礼道谢:“我母子拖累你半生,日后存亡全系于你。”皇帝撕裂龙袍咬破手指写下血诏,许诺复国后分疆酬功,李定国伏地不肯领受。

送走李定国后,永历帝训斥十三岁的太子不懂事。

临别前晋王遣人送来白银三千两、皇室冬衣六件以备路途所需。圣驾行至蛮磨土司地界,土司见明军披甲心生畏惧,沐国公下令卸下全军兵器,土司方才献出堆积如山的粮草。

第四日深夜土司突然纵火四面围困,沐国公抢先夺取江边船只。次日天明土司尽数逃散,沐天波带百官护帝登船,潘融领兵断后,自此沐国公所部与永历君臣永久分离。

永历一行人入缅甸后,缅王背弃盟约,将君臣困在荒郊,断粮被困整整三年。

李定国在外苦苦寻觅皇帝,连年和鞑子兵苦战,兵马仅剩不到三千,打通铜皮关的道路又被土人伐木封死。三年后听闻永历被鞑子掳走,悲愤欲决死一战救驾,又怕兵败落得投敌骂名,连日绝食忧愤成疾,临终泣道:“今生无缘再见陛下,来世再报君恩。”说完气绝而亡。其子李嗣兴率众降清,受封侯爵驻守宁夏。

被困缅甸期间,缅王设计咒水之宴,诱杀沐天波等文武大臣一百零六人。临行前夜君臣痛哭诀别,沐国公叮嘱锦衣卫死守圣驾。次日沐天波赴难前,皇帝派十二岁的我前往缅营交涉,我怒斥缅人困饿君臣,缅王暂时放回皇室,太后抱着我痛哭道谢。

有番僧密报:缅王弑兄篡位,本要加害永历,只因满清朝廷索要皇帝的文书送到才暂缓动手。之后缅王斩杀献粮土人,派兵软禁皇室,君臣四十余日颗粒难寻,仅八名太监每日外出挖野菜果腹。

数月后缅王驱赶永历君臣移交鞑子,深秋寒夜众人徒步赶往江边登船。途中皇帝痰疾加重,我在船头望见鞑子大营,听见营中呼喊降将王蕙之名。

天亮后王蕙孤身登船,皇帝厉声痛骂其背主求荣、遗臭万年,王蕙羞愧倒地中风失语。清将莺阿上前行礼请安,皇帝托言太后年迈不忍自尽,宫内人口名册由我逐一清点登记。

皇帝随军去往云南途中五月滴水难进,夜夜作诗焚诗痛哭,牵挂太后受罪。抵达云南前夕病重垂危。

原定永历十六年四月初二,永历帝、太子、皇孙在云南遇害。当日狂风暴雨、雷霆冰雹,驻防的八旗清兵群情激愤想要劫救永历帝。吴三桂忌惮满人怀恨,上奏谎称八旗谋逆,满清朝廷下旨屠戮涉案旗兵。太后、皇后被押送北京。

顺治驾崩,辅政大臣打算改嫁皇后,皇后拜别太后与先帝灵位,在满人冲进来前,用碎碗的瓷片割喉自尽,满清按皇后礼制下葬,满朝前明旧臣无一人到场,唯有我杨德泽披孝送葬。太后九十一岁寿终、公主两年后病故,全由我代为守孝送终。

我亲历永历一朝兴亡,将所有见闻笔录成书,以此留存忠魂事迹,令后世之人读之落泪。

跋文译文

这本书文笔质朴不加修饰,但记事详尽、情绪激昂悲壮,足以撼动千古人心,永历君臣依靠此书留名后世,其余野史可以搁置一旁。

山阴汪雨人题记:从行文来看,杨德泽入宫时永历已经定居云南,因此广东旧事记述简略,重点记录滇中始末。书中记载太后寿终、皇后碎瓷自刎,和《绎史》所载婆媳一同自缢的说法不一样,应当以这本亲身见闻为正史,修撰《绎史》的作者没有见过此书,所以记载出现偏差。

汪雨人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