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的，与书写本身
评艾米丽的《绚烂的虚无：艾米丽·狄金森的信封诗》
钱钟书先生有一句话，大意如此：吃过鸡蛋觉得好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见那下蛋的母鸡呢？钱先生这话说的是“小说和小说的作者”，那么诗歌呢？如果我们不仅读到了诗歌，还能读到这诗歌的书写本身（原稿，草稿），我们对诗歌的理解会不会更为真切、丰富一些？
喜欢美国诗人艾米丽·狄金森的诗歌很久了，对于我来说，她是域外诗人中我为数不多能读懂，且能读出美好与趣味的诗人。艾米丽·狄金森被引进国内的作品中，我喜欢韦欢的译本，尤其喜欢哪一首《晨光比以往更温柔》，喜欢那一句不事雕琢而又平淡见真的生活趣味，“枫树抖动明艳的纱巾——田野披上红袍——我生怕自己显得过时，只好别上一枚饰针。”我的理解是：越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句子，越是需要充沛的激情去书写。
所以，当我遇见这本《绚烂的虚无：艾米丽·狄金森的信封诗》（以下简称《信封诗》）时，我毫不犹豫地拥有了它。当我投入极大的热情阅读这本《信封诗》后，我想起了钱钟书先生那个有名的句子——对于诗歌来说，对于艾米丽·狄金森的诗歌来说，像这样能看到诗歌当初被写下来的样子，会是一件多么幸运而又丰富生动的事情。
一个伟大希望的坍塌/你听不到任何声响/毁灭藏在里面
有谁曾想到呢？这样落笔即触及灵魂的诗句是写在一张信封上的，淡淡的铅笔痕迹在阑珊的时光里，显得更加温润柔和。是在一个时光充裕的午后吧，又或是一个安静醒来的清晨，艾米丽·狄金森在蓦然回望的瞬间，随手从那贴身的大口袋里，拿出了早起裁剪好的信封纸。在这样的方寸之地，艾米丽·狄金森落笔轻盈，缓慢，而又疏朗，那些句子从容地从她的铅笔头上经过，不声不响。
多少回于海上落难/表面佯装，在陆地
被诗句的打动，从来都是在这样的无意间——那些句子在无意间写下，情感的思绪如浪花涌起，迅疾而有力，来不及深思，也无需深思，让那些按捺不住的手指将之呈现在了纸上。谁不是呢？那些伟大的坍塌从来都是轰然在心里边，在街边亭亭玉立，玉树临风的人儿，又有多少不是在湿淋淋的夜里将自己打捞出来呢？
对伤口的一种不予承认/直到它越长越宽阔/
竟至吞没我的整个生命
像这样写在信封上的五十多首诗歌，没有标题，没有着意的开头，也没有费心的结尾，甚至不见常见的起承转合，它们全由一种神秘的力量驱动，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或许，它们天命如斯，它们并不为所谓的“诗歌”而生，不为编辑，不为刊物，甚至不为读者而生，它们只是尊重了诗人心的涌动与释放——却又是如此真切动人！就像是忽然间让原野里阳光下的一朵不知名的花儿打动。
那简单的门/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关
直到温柔的木匠/将它永远钉上
这首诗让艾米丽·狄金森写在信封一面的狭长地带，落笔轻盈而又舒畅，就像是那木匠的温柔，要将这长满整个人生的伤口就此封存。要如何去理解这样一种深情？她是这样地不声不响，她是这样地漫不经心，我甚至可以想像，她随手写下这些，然后走出门去，走在花园的阳光里，留这些句子在漫漫的时间里，这一留，就是好些年。
当它们歌唱的一切已散去/谁会在意一只青鸟的小曲
人人为荣誉拼死拼活/却不晓得会收获什么/待劳作停歇，报之以/名誉扫地或骨灰盒
像悲哀一样老/那有多老
信封的狭小和随意，给予了书写的更多自由，随时，随地，随性，写在信封上的这些句子，几乎来自一个生命对生活各个层面的触及和领悟，然而这种触及和领悟，并不为所谓的触及和领悟，也只是对生命自身的叙说和触摸，“如枝条触摸清风”一般无心，却又这般情深意长。
这些写在信封上的句子，来自不同的时空（一定不是全在书房），不同的情境，书写本身更贴近诗句的命理，或冲撞，或缠绕，写下即抵达；同时，这种随意给予了句子更广阔的自由，无计划，呈现生活自然滋生的状态。这样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飞翔，抵达自由之境。有时候，这些句子很短，短如一个犹豫，一声叹息，却又叫人过目不忘，比如“一只蜘蛛和一朵花”。
不明确，不被定义，不拘泥，成就了艾米丽·狄金森《信封诗》的丰富性和模糊性，也给予了阅读的自由：我们可以放下既有的经验，在这些句子里随意进出，而手里却不会空着。
书写的，和书写本身，《信封诗》带给我这样从未有过的阅读体验：诗歌如何被写下？是让一种怎样的状态写下？这对一首诗歌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细读艾米丽·狄金森写在信封上的诗句，笔迹和句子都平和如河石，未有多余的笔墨，却又源源不断地铺排开去，那一份冷静而又充沛的激情，究竟来自何处？
要说艾米丽诗歌最迷人的地方，是不染浮华。这种“不染”又会是因了什么呢？写到最后，我似乎忽然有所发现：其实，我也喜欢，喜欢这种让诗句款款铺满信封，或是让诗句静静地待在信封的某一个角落，正是昨日这样一份不曾寄出的寄出，成就了今天这样一种不期然的抵达。
放下书，我在书的扉页写下了这个句子：我们是/我们读过的诗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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