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清晨打开新闻，看见天津事故的标题，一夜之间，多少人的人生开始走向另一种画面，身在千里之外，悲伤难过又无力，除了为他们祈福，我真的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
后来我看见一篇关于2013年美国德州化肥厂爆炸事件的报道，报道说这一事件造成超过200人受伤，15人死亡，其中12人是正在灭火的消防员，而12位消防员中的10位又属于“志愿消防员”，当时他们被人称为是英雄。但13个月后，德克萨斯州消防局长办公室(State Fire Marshal’s Office)发布调查报告，认为这12名消防员不仅是英雄，他们更是失败的消防系统的牺牲者。
我试着在一些朋友的群组里提出这个观点：在那样的时候，消防员其实不应该冲进去，而应该在外围控制火势，甚至视情况撤离…
话一说出，自然引来很多愤慨、甚至唾骂。
但欣慰的是，至少有人开始思考更多，开始有不同的声音出现，所以也才有这篇文字。如果你心里还在嘀咕甚至咒骂我，都没关系，但请静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以下部分以问答或对话形式整理：
Q:只要里面有存活生命的可能，消防员当然就应该冲进去，这是消防员的职责，也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A: 消防员相对其他岗位确实具有高风险性和更明显的社会责任性，救火也确实需要勇气，但要知道也是技术活，说是技术不仅包含救火的方法，还有比较合理的风险预测，如果风险已经达到“救火几乎等于送死”，那么那些一味歌颂的人才是真正恐怖！
Q：火灾事故本身包含不确定性，二次爆炸也较难预测，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事故发生，都要先展开风险预测，才展开行动。好，或者说平时有人困在着火的房间里，是不是因为楼房里可能有煤气爆炸，消防员也不用去营救了？A：风险预测应该是一种体系，是火灾未发生前就应该存在的，一旦发生火灾可以迅速做到基本合理的评估。简单来说，对面的楼房着火，房间中有煤气并可能发生二次爆炸，确定房间中有存活生命，消防员在外围基本控制火势后，还是应该进去营救。但是，漫天大火，火势根本无法控制，并有多次爆炸危险，也不确定幸存生命的方位，消防员一股脑冲进去，没有必要，应该在外围或采取其他无人机方式控制火势，甚至视情况适度撤离。
Q: 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拿理性的风险预测来评估的吧，这样太冷漠了吧。A：不理性，非常感性。那些消防员同样有自己的家庭，有些甚至刚刚结婚，如果是你的亲人你会怎么想？
Q：那你只能说上面的领导指挥有误，这些消防员还是很值得歌颂。A：消防员是值得歌颂的，这是无异议的。指挥有误，目前来看也是无异议的。但问题很多，这些都只是其中一个。
有时候我们的生活会被推入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境遇，有些选择确实很残酷，一场漫天大火里，里面的确实仍然有人幸存，但如果十个健康的消防员进去，有九个会走向死亡，而救出了一个幸存者也是重度残废，这时候就应该诞生一种较为合理的体系来帮助人们做出判断。这并非亵渎和冷血，相反，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标价衡量，但生命不可以，偏偏有时候，我们要面临的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选择。
如果一个还算健全的社会，首先应该是避免出现，或减少这种“生命与生命之间选择”的境遇发生，那些没有定期消防安检、存在安全隐患的企业或机关，应该被首先问责，记住我们这次不是不可避免的天灾，而是本不该发生的人祸，它们有本质的区别。
有人说灾难已经发生，生命已经逝去，我们不去哀悼不去悲伤，却在这里问责和反思，一切都没有意义，很无力，甚至恶心，但我想说，人类并非是多聪明的物种，只要我们在悲伤过后不能从中自省，一定重蹈覆辙，全部重演一遍，同样的选择还要再做无数遍。
目前来看：
第一，是歌颂与祈福的信息压过了自省的内容，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场人祸，目前却还几乎没有看见问责的相关新闻。
第二，是我们的消防体制明显存在很大的问题，我国现行的“兵役消防制”，消防员都是正在服役的军人，所以奋战在火灾一线的消防战士大都是年轻人。按照正常流程，新兵进入消防队后，第一年会先接受一系列训练，并不参加火灾扑救，或值守在离火点远一点的岗位的，但事实上却很难做到。特别是每年秋冬季节，老兵退伍，新兵还没到岗或刚入队，这个时期又是火灾多发期。对于科学的灭火方法，系统的风险预测，也几乎没有，从新闻来看，消防员接到命令直接冲进火情中，也没有被告知火情中含有爆炸危险的化学品，而使用水流灭火，反而造成二次重复爆炸发生，灾难处理结果也不够透明公开。
第三，是以前我觉得很多事情是制度和系统的陈旧，是相关的部门的迂腐，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包括每一个构成这个社会的人们，造成今天看见的那些我们并不愿看见的事，其实也有我们的推动，有时候是不知觉的，有时候却是已经察觉但也装作不曾发生。
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人认为，即使在那样消防员也无力的时候，他们理所当然也应该直接冲进去啊，因为我们习惯假想的都是自己是火灾中需要被救的人，而不是同样有血有肉的消防员啊。他们没有退路可走，全社会都在命令他们前进。他们是人心洪水的牺牲者。
最后我想以Legal high里的一句不相关的台词结尾：
*谨以此献给那些逝去的可爱生命。
--------------------------------------------------时隔多月回头看，以上文字多少还是带有情绪化，尤其最近拜读了道家的学说，实在感觉仁义和正义的概念太过旷阔和模糊，其实很难去有一个标准去定义，被定义的善往往已经不是原来的善，只是流于形式的口号，或者成为匪徒的利器...虽然如此，以上文字不作删除，可供一个角度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