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我认识一个部队医院的医生爷爷。他十几岁的时候，曾在朝鲜战场上做助理军医，亲历过金城战役。
他跟我讲过不少战场上的事情，印象最深刻、让我记到今天的有一件。
爷爷说，当时军医和卫生兵手里的医疗用品都耗尽了，纱布用棉布替代，绷带洗干净二次利用，消毒可以用火，但眼见消炎药一点点变少，是军医们最担忧的事。
时值五月，天气开始炎热了，许多伤兵的伤口发炎、化脓、溃烂，军医们眼睁睁看着，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可军医们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伤员，用任何能找到的现有的资源，竭尽全力去照顾和治疗他们。
有天，他去给伤员换药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伤员的伤处生出了蛆虫……
当时我十几岁，听到这里，我赶紧捂住嘴巴惊呼。“天啊，爷爷，怎么会这样？这真是太可怕了。你们太不容易了。”
没想到爷爷摇了摇头。他说，孩子，不是，你不明白，这一点也不可怕，我们当时看到那些蛆，个个都喜出望外。因为有经验的军医知道，蛆能吃掉伤口上的脓，是天然的消炎药，有了它们，这些伤兵的命就能保住了。当时，我觉得这是老天在帮我们。这些年过去了，我到现在都觉得那东西看着一点也不恶心，反而它们很漂亮。
我没法忘掉这件事，因为我第一次知道，一个和平年代的孩子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场景，居然是战场上志愿军们绝望深处的一点希望。
想来，其实听故事时的我，和上战场时的爷爷，年纪也差不多大。
这种对比，总让我觉得，有时候允许自己感到害怕和厌恶，都是一种和平年代奢侈的权利。
爷爷家客厅摆着一张老照片，上面有九个人，爷爷说，他们都是医科学校的同学，没毕业就去当兵了。他们中间，只回来了三个人。
爷爷说，现在都是老家伙了，天各一方，但每年都会一聚，一起说道说道过去的事，让那六个人的名字被人再多提起来几次。
今年春节时我去探望这个爷爷，他跟我说，现在，就剩下他自己了。
老爷子今年九十，身体非常硬朗，但有轻微的早期阿兹海默症状。他老伴跟我说，他最近总看这张旧照片，一拿起来就絮叨的很，大概是怕自己会把他们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