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能系统地学习闽南语?

怎样才能系统地学习闽南语?

作为闽南语学习者来说一下,感觉闽南语对于北方方言母语者、甚至非闽语母语者来说,都有一个门槛,就是方言词汇的差异,或者本字的差异。举个例子,你听到闽南语的”锅“读tiann,是不是一脸懵逼?但是如果知道了闽南语用的词汇是“鼎”,是不是就觉得没那么难懂了?或者你听到闽南语的“他”读i,但是告诉你这个字本字是“伊”,是不是也觉得,不仅没那么难懂,听上去还蛮好听的?

所以如果真的想学习闽南语,一定要尽早接触到本字的学习。这里推荐教育部台湾闽南语常用词辞典,有任何感到怪异的、不知道来由的字,赶紧去查,多半会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闽南语音变的离奇,而是采用了不同的词汇。另外还推荐大陆这边的闽南方言大词典,没有电子查询功能,但是有一定基础之后,按照读音或笔顺查询都是可以的,内容也很丰富。还有一个叫“萌典”的app也值得下载,里面有闽南语和客家语的词典功能。在这个过程中,还可以掌握闽南语拼音,比如常用的台罗拼音。其实不用特别记忆,耳濡目染就熟悉了,原理和汉语拼音没什么区别。

不同家给出的本字可能会有区别。两个原因吧,第一是有很多字到底应该对应哪个汉字还没有结论,甚至是学术研究的课题。另一个原因是有些字暂时没有找到正字,或者根本没有正字(比如合音词、底层土著语言词汇)但是太过于常用,人们已经有了约定俗成的写法,一般叫替字。这种字如何选择,完全是看习惯,不同地区、不同人的习惯都不一样。但是对于爱好者来说,这些都不构成太大的障碍,多看看闽南语的电影、听听闽南语的音乐,对一些约定俗成的写法都会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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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绕过了词汇的这个纸老虎之后,就进入到真正去学习闽南语的阶段,也就是掌握音变规律。闽南语虽然号称“上古汉语的后代”,但实际上主体还是早期中古汉语的底子,只是有一些上古的特征保留下来。那么和其他非官话方言一样,只要稍微读一点音韵学的东西,知道中古声韵调的基本知识,就可以发现闽南语读音同样是规律演变的,也不会太过离奇。

这之中最重要的可能是理解“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两条。闽南语几乎是一个标准的样本。浅显来说,现代汉语读f的字,古代大部分读b,p,ph三种,到了闽南语中,白读音读本来的音,但因为浊声母b发生了清化,所以不是p就是ph,然后文读音是模仿后世通语未果的产物,一般读h(闽南语音系中最接近f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说福建人是胡建人啦。举个例子,“飞”在闽南语中,白读音就读pue或pe,用于日常口语;文读音就读hui或hue,用于“飞行”等书面词语。

“古无舌上音”则是说,现代汉语北方方言部分读tʂ(拼音zh),tʂh(拼音ch)的字,来自古代的“知组”,也就是一群读卷舌的d、t、th的字。这个卷舌的音比较不稳定,在后来的发展中一般都变成了tʂ和tʂh。但是在闽南语中变成了t和th(d和b一样清化掉了)。比如“中”在闽南语中就读tiong。上面这两种特征也同样存在于其他闽语,以及部分南部吴语、部分客家话中。在湘语、赣语、粤语等其他方言中也有零星词汇分布。

总而言之,我刚才举了两个例子说明了解音韵学和中古汉语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普通话和闽南语对同一个字发音的异同。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嘛。这些规律性的东西可以极大节省死记硬背的时间。当然也有很多规律不需要了解音韵学就可以发现,比如大量普通话读翘舌音的字,到闽南话除了变成t、th的古知组以外,都会变成平舌音。这个和许多南方方言的规律也很类似。也有一些规律是即使懂了音韵学也很难想通的,比如部分疑母字读h,例如额头的额,读hiah,肯定不是入门级别的音韵学可以解释的。有一些东西直接涉及到上古汉语的研究领域了,如果不是特别有兴趣就可以点到为止,反正常用字数量不多,不行就死记硬背咯。

当然,切记,你要确定你研究的普通话和闽南语的发音,至少是相同的本字。否则研究出什么奇怪的音变就贻笑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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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目前学习到上面的阶段,大概就是熟悉常用闽南语词的本字、熟悉大部分有规律的发音对应关系,到这个阶段,去听一些好懂的闽南语,就可以懂了。比如闽南语新闻、节奏比较慢的闽南语歌曲、有字幕的其他闽南语资料。有字幕的是指,在字幕的提示下,可以知道表达了字幕的意思的本字是什么。

从声韵调这三个要素来看,我大体是同步推进的,但我认为最容易掌握的是声,其次是韵,最难的反而是调。一方面是对于非母语者来说,辨别声调真的比辨别辅音、元音难得多,可以理解为你自己的母语是一个集合,听另一门语言的时候还是在这个集合里找对应,那么闽南语的辅音、元音首先有一大部分本身就在集合里,另一部分则因为差别很大,所以可以很容易地添加进集合。声调则不同,闽南语的7个声调和普通话的4个声调没有一个完全的重合,但也没有一个差异真的很大,都是处在“类似但不完全类似“的区间。另一方面是闽南语还有繁杂的连读变调系统,类似普通话中两个上声连读,第一个字变调,如”老虎“,但是这个现象在闽南语中更加普遍,几乎所有音调在作词首时都会变调。也就是永远处在”你说的黑不是黑,你说的白是什么白“的抓狂状态。

但我现在的方法就是,凭感觉。如果是听的话,可以当作无声调语言来听,反正可以根据语境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是说的话,我现在还没有听众,想怎么说怎么说(划掉)。说的话,如果我自言自语地练习,一般听过很多遍的词会凭感觉说出来,其他的我也懒得去换算(反正实际交流的时候也只能凭感觉,换算怎么来得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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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我这个思路还挺“系统”的,不特别依赖语境这些不可控的东西,我也没有在闽南语地区生活过,照样可以利用网络上丰富的资源学个八九不离十。当然啦,学习一门语言,要想达到比较自如的水平,也一定是需要语境的浸润的。没有语境,也少了很多乐趣,很难坚持下来。我给自己创造语境主要利用了以下几种材料:

菜鸟级:闽南语教学视频,b站上很多,有字幕、有正字、有拼音、有普通话解释、有人带着读。

入门级:闽南语歌曲(总可以对照着歌词听吧)、闽南语电视剧(为什么不推荐电影呢,因为电视剧提供的语料数量远多于电影)、金光\霹雳布袋戏(可以学习一些文言或书面的词)

脱稿级:闽南语新闻和广播(特别推荐祖地乡音栏目,手机的收音机就可以听)、闽南语歌曲(不看歌词)、闽南语电视剧(开始思考字幕是不是意译、本字是啥)、知乎上大佬关于闽南语的讨论

专家级:语保平台、闽南语电视剧(无字幕)、闽南语说唱、分辨泉漳发音、其他亲戚方言的材料(如潮汕话、海南话、莆仙话等,五条人的海丰话算是最近的表兄弟)、阅读闽南语相关的论文提高姿势水平......

--------代表2021.10.20更新的分割线--------

补充一下我认为闽南语的发音中,外方言母语者最难理解和掌握的三个点——鼻化韵、浊塞音和辅音韵尾。这个也是稍微接触了一些闽南语之后,发音方面最容易感到懵逼的三个点。其实闽南语里面,上述三个问题有很强的规律性,希望看完下面的阐述,可以让大家对闽南语令人头大的发音规律有个更系统的印象。首先记一下下面这个矩阵:

其实这个不难理解,同一列的辅音代表同一个发声部位(依次是唇、舌尖、喉);同一行的辅音代表同一个发声方式(依次写在最左侧)。大家可能发现一个奇葩,就是第二行第二列的l。其实这个位置本应该是d,但是它因为与l发声部位相近、发声色彩也相近,在闽南语中已经混入了l。

先从声母说起,闽南语的声母中包含上面矩阵里的12个,再加上ts,tsh,s一组,以及h、j和零声母。可以说,掌握了这个矩阵,就掌握了闽南语2/3的声母。

先看比较简单的p,t,k和ph,th,kh两组。这两组在普通话中也有。它们的主要来源也和普通话几乎一样,那就是中古汉语的p,t,k(帮、端、见三母)变成闽南语或普通话的p,t,k,中古汉语的ph,th,kh(滂、透、溪三母)变成闽南语或普通话的ph,th,kh,中古汉语的b,d,g(并、定、群三母)变成闽南语或普通话的以上两组之一。至于具体规律,普通话中,声调为平声的,变成ph,th,kh,声调为上声、去声、入声的,变成p,t,k。闽南语中,大部分变成p,t,k,其他变成ph,th,kh。没有开玩笑,闽南语中的这种变化暂时还没有找到公认的规律,但是由于许多闽语中中古不送气浊塞音的分化高度一致,所以大家依然认为一定有某种规律存在。如果从普通话倒推闽南话的话,普通话阳平的ph,th,kh,推到闽南语的p,t,k;其他的保持不变,基本上能对一大半。

当然闽南语的p,t,k和ph,th,kh来源并没有这么单纯,比如上文提到的“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就会给闽南语的p,ph和t,th分别增加一些字。而一个更古老的特点,匣母读塞音,会给k和kh增加一系列普通话读h的字,比如猴读kau,行读kiann,许读khoo,环读khuan等等。总的来说,闽南语中会有更多字读塞音,而它们在普通话中可能是擦音或塞擦音,这也能部分解释闽南语听上去比较“硬”、铿锵有力的听感。

闽南语的m,n,ng一组和b,l,g一组均来自中古汉语的m,n,ng,也就是明、泥、疑三母。普通话的鼻音基本都对应到这两组。此外还有舞、文、无等古明母,但是普通话读零声母的字;我、五、义等古疑母,但是普通话读零声母的字,也都归于这两组。那么如何分辨到底读鼻音还是不送气浊塞音呢?其实特别简单,只要记住韵母为鼻化韵的字声母读m,n,ng,韵母为非鼻化韵的字声母读b,l,g就好了。至于什么是鼻化韵,请看下一段。

对于每个闽南语开口韵母(设为x),可以衍生出以下10类韵母:(1)开口的x本身,(2)鼻化开口的xnn,(3)喉塞入声的xh,(4)鼻化喉塞入声的xnnh,(5-7)p、t、k入声尾的xp、xt和xk,(8-10)m、n、ng鼻音尾的xm、xn和xng。x可以为a,e,i,o,oo,u六个单元音,也可以是ai,au两个复元音,还可以是ia,io,iu,iau,ua,ue,ui,uai八个带介音的复元音,甚至可以是辅音m,ng。对每个x,上述10类不一定全部都有,但一定不会超出这10类的范围。

那么鼻化韵就是其中的第2和第4类,特点是发第1或第3类的时候鼻腔同时发声,有一种“鼻孔漏气”的感觉,或者感冒鼻塞的感觉就对了。回到声母那边,闽南语的b和g其实会比吴语、英语等语言中的b和g更浊一点,阻塞感更弱,其实会很接近m和ng。同时闽南语的d已经混入了l,l的听感也已经非常接近n了。所以,当我们读b,l,g的同时发鼻化韵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让这一点鼻音的色彩冲淡最后一点塞音的色彩,彻底变成m,n,ng。这就是为什么鼻化韵和m,n,ng搭配,非鼻化韵和b,l,g搭配。

到这里,也可以澄清一个事实,闽南语的b,l,g三个浊音实际上是由中古的m,n,ng三个鼻音塞音化变来,而非由中古的b,d,g保留而来。这和吴语、老湘语等方言中保留的b,d,g来源并不相同。中古汉语的b,d,g在吴语、老湘语等方言中继续保留原状,没有发生清化,同时m,n,ng也继续保留原状。相比之下,古闽南语的b,d,g和其他汉语方言一样发生了清化,变成了p,t,k为主、ph,th,kh为辅的发音。而古闽南语的m,n,ng除了在鼻化韵之前保留以外,全部变成了b,l,g。因此,虽然闽南语有浊塞音,但是说闽南语保留了浊塞音,仍然是错误的。

最后说一下辅音韵尾。闽南语保留了中古汉语所有的六个辅音韵尾,就是p,t,k和m,n,ng。其实和声母一样,辅音韵尾同样是根据发声部位和发声方式分布得整整齐齐。只不过因为中古汉语中辅音韵尾就已经是只成阻、不除阻的了,那么在除阻方式上加以区分的送气不送气以及清浊就无法体现在韵尾辅音中了。换句话说,韵尾辅音读成b,d,g还是p,t,k还是ph,th,kh并不影响实际的嘴形,也不影响发声效果,因此四组只剩了两组。而同样的嘴形,带不带鼻音仍可以区分p,t,k和m,n,ng两组韵尾。比如想发好p韵尾,就只用摆出m的嘴形,同时快速成阻,不要除阻,也不要发鼻音,就干脆利落地切断。比如ap就是发完a之后快速闭紧双唇切断发音,并且小心不要让鼻子出声,出了声就是am了。

总结一下,鼻化韵、浊塞音和辅音韵尾三个难点,其实是最能体现语言演变的系统性的地方,不要把它们当作三个独立的问题去学习。学习它们的发音的时候要结合发音部位的系统性。每个人能区分的发音部位是有限的,当然会充分地加以利用,比如区分开了唇音、舌尖音和喉音,那么要不要加个鼻音,3*2就变成了6。再送个气?就变成了9。这种排列组合相当于在用乘法增加发音的可能,而如果每个音都要重新找一个发音部位、毫无规律的话,就相当于在用加法,自然是低效的。如果要知道闽南语和普通话的对应关系,最好也是去中古汉语中找规律,从中古汉语出发,许多规律都会一目了然,非常的系统。举一个例子,“牛”的声母是g,这个和n变闽南语l的规律似乎不符。但是“牛”在中古是疑母字,声母是ng,之后往两个方向变化,普通话中疑母字变成n或零声母,闽南语中则变成了g。分清普通话中一个字的中古来源就可以让很多问题变得系统化。

最后关于闽南语神奇的l声母,再多说一点,它可以说是一个超级垃圾桶,除了收留了中古来母(普通话l)和中古泥母(普通话n)以外,还有一个重要来源是中古日母(普通话r),当然这个仅限泉州、厦门的部分闽南语。中古日母是一个很难发的音,知乎上也有很多答案探讨过,它在今天的各地方言中变成了千奇百怪的模样。闽南语漳腔里,日母变成了j,也有的记作dz(本人不太懂国际音标,如有大佬请指正),而这个音在泉腔里也混入了l。这导致泉腔闽南语中l的字十分泛滥。有意思的是表示“人”的意思的两个字,泥母的“侬”和日母的“人”,一个读lang,一个读lin,通通都归了原本无关系的l声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