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语的真实之处就在于没有刻意迎合观众而搞大团圆。首先人被杀就会死,而且凡是该死的都死了。
那么什么叫做该死呢?不是好人该活坏人该死,也不是强者该活弱者该死。刀语中的判断标准一直没变,在四季崎设计的一盘大棋下,凡是属于旧时代的人都死了,凡是可能干扰日本这个民族脱胎换骨绝境重生的人都死了。所以飞单等叛乱者死了,被时代抛弃的武士死了,没跟上历史进程的山贼、僧人、少数民族死了,挡路的忍者死了,虚刀流的守旧派死了,最高统治者大名死了,连转生的四季崎本人也被自己的作品杀死了。而在征刀四人组中,拖欠着封建时代恩怨的左右卫门死了(而且还是靠尽忠战死最终了解了恩怨),肩负沉重复仇任务的咎儿也死了,他俩都用自己的生命作为黑暗压抑的旧时代的陪葬。最后只剩下完成历史任务,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否定姬,以及埋下觉醒意识火种的男主,由他俩担当迎接新时代的引路人,由他俩作为《刀语》这部充满了无奈充满了残酷充满了背叛充满了不甘充满了历史的绝望的作品中最后留下的希望,活了下来。
四人组中最难理解的可能就是咎儿。凭什么说她属于旧时代呢?凭什么认为她在完成人生目标后不能卸下重担,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呢?先从咎儿的名字说起。咎儿只有两个名字,而且很显然,都不是她的真名【?】。一个是容赦姬,代表她亡国公主的身份。顺带一提,历史上亡国公主都是什么悲惨下场,建议了解下《青铜甗有一颗被煮过的人头》、北宋公主、北齐公主。黑泽明《乱》中两位性格各异的亡国公主也都分别殒命。宝嘉康蒂的原型算是结局比较好的那类,最终受到侵略者的认可接纳,于22岁染病离世。当然了,她死的时候还没被灭族不能算亡国公主。
她的另一个名字,咎儿。咎的读音为“とが・とがめ・とがめる”,含义是罪责、惩咎。这个名字有两种可能来源,一是作为反叛军后代的标记获得了这个名字。但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情况,就是她认为自己罪孽深重,自己取的名字【???】。
那么咎儿到底有什么罪呢?答案就是作为被剿灭的反叛军的后代,她不得不燃尽剩余的生命向中央政府复仇,这个出身和不得不承担的人生目标就是她的原罪。其实咎儿本性善良,会出自内心的同情避免无谓的杀戮,但也别忘了她本质是立场坚定、心狠手辣的政治家,不介意杀掉所有在她路途中添堵的人,也不介意牺牲任何人为自己的理想铺路——这其中既包括七实,也包括七花,也包括她自己。
咎儿的智慧和手段,我在之前关于她官职的解答已经提到过。另一方面,她诡异的房产也揭露了她的隐忍和坚定。首先是在寸土寸金的日本政治、军事中心占据了大块地盘,其次是用奢华浮夸的装修风格搞得靓丽招摇。你觉得是她没品位?其实细思恐极。这种做法本质上和管仲筑台分谤、王翦求田问舍、萧何贪污自黑如出一辙,只是迷惑外界的一种手段而已。而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房产只是一架空壳,没有内饰,没有家丁,没有起居用品,没有食物。很显然,这是一个满脑子只有复仇的女人,是一个眼中只有终极目标不会为任何理由停留的女人(就像林云),是一个没有给自己安排退路的女人,是一个阴险狡诈让以卑劣无耻为卖点的忍者军团都感到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女人。解读到这里,你还认为咎儿可以在完成一切后功成身退,和男主一起你侬我侬相敬如宾,过上相夫教子温柔贤淑的幸福生活吗?事实就是不可能了。她这一路走来付出了太多牺牲,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背上了过多的精神和道德压力。以至于她需要彻底忘掉自己的本名,以代表罪责的“咎儿”重新命名自己。作为旁观的外人、只想看大团圆喜剧所有人相亲相爱的观众,我们当然可以轻巧地要求她放下恩怨和执念,去过一个普通人看来平静快乐的生活。可是对于这么一个靠着恩怨和执念顽强活下来的角色,她真的可以简单放下所有的包袱吗?又或者说,如果她真的能够放下恩怨和执念,那她还是这个以“罪责、惩咎”为名的角色吗?从这个角度说,咎儿注定是活在执念和旧时代阴影中、和自己的人生目标深度绑定的人,她的一生只有筹备阶段的蛰伏、出手阶段的高光、以及实现目标后的空虚这三个阶段。如果接受这样的设定,那么西尾维新,或者说执行西尾意志的否定姬,把她杀死在目标即将实现之前,强行将其人生的第三阶段删除并且卸下她的所有负担,对咎儿来说反而是一种恩赐和解脱。
作为一名八〇后,风启比较容易理解咎儿靠着复仇活下来的偏执。这种不符合时代要求、不符合历史前进方向,也不符合理性人假设的人生目标看起来虽然可笑,可它至少撑着我试着不让我跌倒。在风启的童年,中国还没有今天这样物质丰富。尽管我成长的国营厂区已经是同时代较为富足的经济单位之一,但我仍然记得小时候经常全区停电,需要穿过一条街到对面小商店,用4分钱买一支蜡烛回家照明。随着记忆的增长,停电的次数、时长越来越少,直到变成一种奇闻异事。蜡烛的价格也随通货膨胀水涨船高,从几分钱到几毛钱到几块钱直到消失不见。但贫穷会给人两次伤害,除了物质匮乏本身的伤害,还会从精神上限制一个人的想象力和安全感,让我骨子里缺乏自信,容易自卑容易怂。让我过度迎合他人的想法,面对秩序对个体的侵害时,为了保住饭碗不敢挺身而出。就好像饿了100个三体时的1379号监听员那样,对食物的占有产生了超出正常标准的执念,不再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在对国际关系的认知上,同样容易走极端。尽管对日本这个近代史上严重伤害我们的对手怀有仇恨,高中时会偷偷在918溜到学校公告栏贴抵制日货的大字报,但内心深处被日本民族的强大、富足、自律和智慧所威慑,对于未来可能出现的中日正面竞争心怀悲观。ID“雪亮军刀”的网友曾发帖认为中国的GDP有望在2030年超过日本,被无数网友评价为过度乐观不自量力。然后到我读大学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福岛核电站出事故了,而日本政府和人民在救灾中表现出了惊人的颟顸无能。有那么一瞬间吧,支撑我努力学习的信念之一突然崩塌了。就好像你忍辱负重背井离乡只求有天手刃世仇,可当你十年磨一剑羽翼渐丰之际,才得知仇家早已妻离子散流落街头,根本配不上你的怨恨。这让你前半生的坚持和努力看起来就是个笑话,这种拔剑四顾的茫然才是对你余生最大的嘲讽和折磨。
除了一衣带水的好邻居日本,另一个持续给我们带来恐惧和伤害的国家,毫无疑问是当今世界的灯塔、山巅之国。银河号事件、南斯拉夫轰炸、南海撞机……想必不需要我过多解释,就能让各位读者回想起曾经被巨人支配的恐怖。在那个时代我们最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品中,面对灯塔国及盟友的全面侵略,我们不得不将三分之一的国土炸回农业时代,才能在威慑中换取一时的和平。这种烙入灵魂的恐惧,让我们这一代人只能带着戒备之心,惴惴不安走进新时代。如今到了1202年,中国的GDP已然达到灯塔的七成,灯塔国也在内忧外患中左支右绌颓象渐露。新一代的年轻人终于可以用更加自信的眼光平视外国,同时不卑不亢伸出友谊的双手。未来必然属于充满自信、天生乐观,同时又才华横溢、敢于斗争的〇〇后!
回到刀语的话题。它是一部具有史诗气质的作品,同时又是一部严肃沉重,处处浸满了绝望的作品。刀语的绝望植根于日本纠结、失败的近代史——反封建斗争的失败、脱亚入欧的失败、对外侵略的失败、左翼革命的失败,就连自废武功式的净身投诚也最终在短暂的平成景气后宣告破产失败。但就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在这条注定失败的“人与刀的变革”之路上,那些没能报仇雪恨的人、没能达成目标的人、在志愿途中倒下的人、没能心愿成真的人、输掉的人、受挫的人、衰朽的人,至少都拼上性命努力过了,即便牺牲所有也坚持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刀语正是作者献给新时代的祝福,是一部充满了励志和希望的赞歌。希望在哪?希望就在于故事的主角——鑢七花。七花在四季崎一盘大棋的安排下,从亲族那里学到了专业能力,又从导师咎儿那里学会了幽默、思考、自主意识,学会了人类的感情。由七花点燃的变革的火种也将永远传承下去,未来的日本人也不再会白白死掉。
那么在解说的最后一期,我终于可以抖包袱,说出七花的真实原型。七花的原型,就是勤劳勇敢、沉稳坚毅、受尽了苦难但又百折不挠永不服输的日本人民。你问日本人民又是谁?他是不愿同流合污以死明志的伊田助男,他是风度翩翩在生死边缘闲庭信步的中西功,他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感恩淳朴等传统美德的于德水,他是一生严肃古板却为一名苦闷无助的留学生带来温暖的藤野严,他是专业精深、思想深邃、也成为风启转行学习漫画榜样的西尾维新、新房昭之、虚渊玄。他是一切为了日本的美好未来而努力生活着的人。他们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对身边的人怀有朴素的友爱。而别忘了,七花的友爱和同情也是从导师咎儿那里学到的。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强大,才能在尔虞我诈朝不保夕的黑暗时代保持这份纯真的善意?而咎儿也就是这么一个好胜要强的女人,明明一辈子都在逼迫自己不断奋斗,为了复仇大计一刻不停地推敲筹算,却会在临死前还婆婆妈妈,说什么让七花随自己喜欢去生活。呵,怎么说她好呢,一辈子都是这么自大、目中无人、任性妄为。但没别的办法呀,因为我们就是爱上了这样的咎儿啊!
注:
1、敦贺迷彩很明显致敬了《火之鸟》的情节。另外迷彩作为武装割据力量的头目,本身就是必死。这跟水浒传中宋江必死的原因一样。想想看宋江跟皇帝说,我把军队都交出来,你放我和兄弟回老家养老行不行,你要是皇帝你怎么选?这时候赐死宋江就真的只是“恩赐”。
而且不要觉得宋江心甘情愿赴死(而且为免后患带上了李逵)就是因为愚忠。别忘了封建时代的顶级刑罚绝对不是死刑,当然也不是极尽折磨的凌迟,而是诛九族、满门抄斩。宋江首先是个政治人物,知道自己每个选择的轻重。他如果不想死,他梁山的兄弟怎么办?他的下属故旧怎么办?他在宋家庄的亲属和乡亲又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