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圈内的论坛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中间一个大版面,里面可以讨论各种各样的动画,可以随时发帖。圈内的人,傍午傍晚下了班,每每花几个论坛币,买个头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贴要涨到十个——在版里逛着,一边聊一边休息;但这些顾客,多是死宅男,大抵没有这样阔。只有搞动画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版面里,慢慢地聊专业。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论坛当伙计,站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专业人士,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宅男们,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所以过了几天,站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删帖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版头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站长是一副凶脸孔,坛友也没有好声,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山本宽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山本宽是在外面版面而当监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虽然顶着个监督头衔,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拍过动画,也没有监过督。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业界药丸,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名叫宽,别人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宽叔。山本宽一上线,所有聊天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山本宽,你又被人网友喷成傻逼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要个头衔,发两个帖子。”便排出九个论坛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被死宅喷成狗了!”山本宽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骂业界药丸,吊着打。”山本宽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药丸不能算喷……药丸!……动画的事,能算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死宅不行”,什么“京都傻逼”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山本宽原来也拍过凉宫春日,但终于没有别的成果,幸运星又拍的稀烂;于是愈过愈穷,最后直接被京都开了。幸而还能勉强拍点东西,便替小作坊拍点动画,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瞎鸡巴喷。干不到几天,便开始怨天怨地怨空气,然后消失。如是几次,叫他拍动画的人也没有了。山本宽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众筹的事。但他在我们论坛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匿名;就发表任何激寒言论,也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不匿名喷人,责任负的很清。
山本宽看了几个贴,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山本宽,你当真拍过动画么?”山本宽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大赏也捞不到呢?”山本宽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业界不行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版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版主见了山本宽,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山本宽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萌二说话。有一回竟然问到了我的头上,“你看过动画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看过动画……我便考你一考。京阿尼的幸运星,怎么拍的?”我想,拍了四集被赶出去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山本宽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拍动画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拍动画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版主也从不将把幸运星当主题;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京都脸?”山本宽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幸运星有四种拍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山本宽刚用指甲敲键盘,想在论坛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睿站萌二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山本宽。他便给他们卖蓝光碟,一人一盘。可惜小孩并没有买,只是看着,说太贵。山本宽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拿出来,弯腰下去说道,“不贵了,我已经不贵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蓝光碟,自己摇头说,“不贵不贵!贵乎哉?不贵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山本宽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版主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山本宽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死宅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帐号被人给喷没了。”版主说,“哦!”“他总仍旧是满嘴跑火车。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然给皇军洗地了。侵华的东西,洗的了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人肉,后来是喷,喷了大半夜,帐号都给注销了。”“后来呢?”“后来注销了帐号了。”“注销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版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刷着论坛,也须管一下页面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新帖,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发一个贴。”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山本宽便在论坛前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发一个贴。”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山本宽么?你还欠十九个币呢!”山本宽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版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山本宽,你又喷了别人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自己傻逼,怎么会被喷掉帐号?”山本宽低声说道,“意外,不,不知情……”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版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版主都笑了。不一会,他发完贴,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山本宽。到了年,版主取下粉板说,“山本宽还欠十九个币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山本宽还欠十九个币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山本宽的确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