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谈《传习录》2.0 此物非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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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爱昨晓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译文】
徐爱说：“昨日听到先生的教诲，也隐隐约约觉得功夫是这样。现在又听到您这样说，更加没有疑问了。我昨天早上思考‘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的意思，都是从心上说起的。”
阳明先生说：“是这样的。身的主宰就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果心中的意在侍奉父母双亲上，那么侍奉双亲就是一个‘物’；如果心中的意在于事奉国君，那么事奉国君就是一‘物’；心中的意在于视、听、言、动，那么视、听、言、动就是一‘物’。所以我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中说的‘不诚无物’，《大学》中说的‘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的意思，而诚意的功夫，又全在‘格物’上。”
【解析】
这节谈到了阳明心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物”。
阳明所说的“物”，不等同于现代哲学中对“物”的定义，现代哲学中说的“物”，指的是物质，其定义是“独立于意识的客观存在”。阳明对“物”的定义，恰恰是和这个定义反着来。只有和意识产生了联系的那个东西才能称之为物，这种心必有所涉的特性，现代哲学用“意向性”这个词来表述。
阳明将“物”解释为“事”字，等于是将人之意识的在场性给强调了一遍，因为凡是说到了“事”，人的意识就必须要投射上去。这样，我们也就明白了，阳明所定义的“物”，实际是对现代哲学定义中的“物”做了一番筛选并聚焦的加工。
不过这个“事”字，不仅仅涵盖了人外在的行动，也涵盖了人的内心活动，同时还涵盖草木鸟兽等等客观存在的现成物，唯一的判定标准在于有没有进入人的“意”。
宇宙天地之间，万物森然并存，呼吸之间，有纷繁芜杂的事情发生。但是对于我们每一个人而言，客观存在的万事万物并不总是关涉到我。所能进入我之意识的，也不过此时此地此景的一个片段。人一生的经历，无非是这一个个片段所构成的连续剧。从微观层面考察，每个人一生的经历就是一个个处理这无数个片段的过程。
阳明用有没有进入人的“意”作为定义物的标准，是为了给接下来要讲到的“格物”做铺垫。这个定义下的“物”，就是和人的活动相关的意义之物，而并不是现代哲学中所说的自然之物，现成之物。凡是没有进入当下人之意识中的东西，统统不能称之为阳明心学概念下的“物”。
那么阳明先生煞费苦心做出这番筛选和排除的用意是什么呢？
还让我们回到他早年格竹失败的经历，请大家细思，阳明和朋友一起去“格竹”，其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后世对其原因有各种各样的解读，我认为其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格竹”目的的迷失。
阳明茫茫荡荡去“格竹”，犯了没有具体目的的毛病，具体目的只能是人意念所产生的，重要特征在于有意义和指向性。而没有具体目的去“格竹”，纵然此时竹子本身可以进入阳明的“意”，但是这种进入“意”的竹，却落入了浮泛、笼统和虚无。
同一丛竹子，如果以一个画家的视角去“格”，那就要从审美的角度入手，怎么寻找竹子的美，这是画家的“格竹”；如果是一个木匠的视角，他就要考察竹子的材质，够不够坚实，够不够柔韧等等；如果是一个植物学家，他则会去判断竹子属于哪个门？哪个纲？哪个目或者生长环境的要求等等。以此类推，可以找出各种各样去“格”竹子的角度。
显然，阳明不是从一种具体的角度去“格竹”的，偏偏选择了一种哲学家的视角。原本，在阳明的概念中，只有选择哲学的视角，才能超脱那种专门性视角的狭隘，才有可能通过这种超越抵达深刻的宇宙人生的终极真理。
事情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正的深刻却并不能从抽象中获取，反而是其反面：一具体，才深刻。
那个时候的阳明显然还没有领悟这层道理，但是后来，他终究还是悟了。比如在后文的“陆澄录”中，阳明曾经这样来解释“上达”和“下学”的关系，“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而凡是进入“意”的事物，就仿佛一件需要称重的东西被放到了天平上，这个天平就是人的良知。现实世界的天平，所称的是物体的重量，或者按照更严谨的物理学表达，称的是物体的质量。而人的良知这个天平，所判断的是进入人之意识事物的是非。
经过是非判断的事物，就脱离了浮泛、笼统和虚无，而回归到坚实、具体和富有意义的价值世界。而这个价值世界，和人之生命所存在的意义世界是相统一的。这正是阳明说“意之所在便是物”的具体原因。
说完了“物”字，接着往下看，“《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现在终于涉及到阳明心学中的另一个重要名词“格物”了，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