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受改革开放影响,中国人开始了解外面的世界。
1980年,日本人均年收入9069美元,美国人均年收入12272美元,而1981年我国城镇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476元人民币。
巨大的物质生活差异吸引着大批年轻人“走出去”,一股出国热潮也跟着升腾起来。
进入90年代,持续了近十年的“出国潮”现象成为社会话题,夫妻离散、家庭破碎等热点吸引了刚刚获得金鸡奖“最佳导演”提名的夏钢的注意。
在一次北影厂召开的青年作家题材规划会上,当时正干编剧的冯小刚和《渴望》的制片人郑晓龙分享了一个关于侨眷的故事。厂长成志谷听着有趣,现场跟二人约了剧本。
经过五轮创作、润色,剧本于一年后完成,片名也由最初的《陌生的脸有甜蜜的危险》更改为《大撒把》。
剧本出来以后,北影厂没有立即投资,他们怕这个既没有打斗场面又缺乏感情冲突的现代戏赚不到钱。无奈之下,冯小刚把本子拿给了“巩哥”冯巩,托他帮夏钢找投资人。冯巩有一帮企业家朋友,很快就拉到了钱,而且他喜欢这个故事,打算演里面的男主角。
结果北影厂那边听说有人要拍,改变了注意,决定投资,并点名葛优主演。冯小刚不敢得罪北影厂,但见到冯巩又张不开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冯巩看出其中玄机,笑着跟他说:
正当《大撒把》积极摄制之时,上影厂抢先拍出了同题材的《留守女士》。有人担心这会影响《大》的进度,但夏钢认为,《留守》聚焦男女情爱,把“出国潮”的意义拍窄了,是“孤芳自赏的小布尔乔亚的感伤”。他相信《大撒把》更能小中见大,透过个人的命运反映民族的兴衰。
1993年11月23日,在第二届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夏钢凭借《大撒把》战胜他的两位北电校友——同年分别拍出《秋菊打官司》和《三毛从军记》的张艺谋和张建亚,拿下金鸡奖“最佳导演”,葛优也因为主演该片获封影帝。
《大撒把》样片弄完之后,在北影厂的放映室组织过一次观摩会。当时主创团队都在,冯小刚也去了。看的过程中,夏钢问冯小刚觉得怎么样。冯小刚撇撇嘴:
旁边葛优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说:
冯小刚回过头去,借着银幕反射过来的光线,看到了黑暗中的徐帆。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93年9月的一个傍晚,冯小刚突然想起徐帆,便往北京人艺的四层挂了个电话。
人艺四层是集体宿舍,外地未婚的青年演员都居住在此。楼道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供众人使用。
电话一响就通了,冯小刚说,麻烦给我找一下徐帆。电话那边说,不麻烦,我就是。
冯小刚特高兴,说你绝对想不到我是谁。
徐帆那头很平静,说你冯小刚吧。
首都机场,候车大厅。
葛优饰演的男主人公顾颜正在送自费远赴加拿大学习语言的妻子登机。
妻子问顾颜,你怎么都没个依依惜别之情。顾颜嘟囔,我知道你这一走就是“肉包子打洋狗”,将来发了别忘了给我寄点钱来。妻子听完,忍不住搂着顾颜,又抱又亲。
顾颜马上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走咱退票去。妻子立马从他身上弹开,推着行李直奔检票口。直到完全从顾颜的视野中消失,妻子都没再回头。
但此刻感伤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顾颜摊上个事儿。
徐帆饰演的林周云刚巧也正送丈夫出国,丈夫登机前,林周云突然晕倒。于是,她跟自家住址的字条一起,被着急登机的丈夫硬塞给了顾颜。
人送进医院,顾颜才打听出来,林周云是流产了。小护士让他别光想占便宜不想负责任,顾颜“哎”了一声,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顾颜去给新婚的哥们杨仲随份子,顺便发挥工作特长,送了套婚纱照。
后面连着两个礼拜,顾颜下班就往杨仲家跑,不是摆家具就是安吊灯,要不就是改水电,弄得杨仲两口子受不了。
杨仲跟顾颜说你能不能先别折腾,让我把蜜月踏实度了,回头我也给媳妇送外头去。媳妇一听说“出去”,两眼放光,蜜月都打算直接饶顾颜一半。
顾颜边抽烟边跟杨仲感慨:
顺着字条地址,顾颜找到了林周云家。一推门进去,他看见林周云提着菜刀,脸上身上都是血。
顾颜赶紧问怎么回事,林周云惊魂未定,指了指里屋。顾颜进屋,出来时手上拎了只还没死透的大公鸡。
两人聊起配偶出国的事儿,顾颜自嘲是冤大头,好么秧给媳妇送外国,迟早人财两空。林周云说那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丈夫是出国读学位,等他把学位拿下来,就接我出去。顾颜问她,那他要是不接你出去了呢。
话说着,丈夫给林周云的挂号信到了。在磁带里,他鼓励林周云做好出国准备,等自己一站住脚,就帮她走手续。但同时他也反复要求,孩子一定要先打掉。
顾颜旁边听着,忍不住插话:
林周云哪信这个,她觉得顾颜是故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另有所图,直接关门谢客,给轰走了。
二人再次相遇,是在一地下过街通道里,这回是林周云先叫住了顾颜。
顾颜问你这是没走呢还是回来了,林周云说还没走呢,不过快了,他机票都寄来了。
临走前,顾颜带着林周云拍了一圈名胜古迹留念。为表示感谢,林周云要请他吃日本料理,顾颜说料理好,回头你出去了得刷盘子伺候洋人,今儿咱先让洋人伺候了,省得心里不平衡。
一年后的春节,在话务大楼给妻子挂长途的顾颜看到了同样来这里打电话的林周云,更巧的是,他俩的电话都没有接通。
走在路上,顾颜建议,既然都是自个儿过年,咱俩搭个伴吧。林周云没同意,说我一人习惯了。
林周云回到家,看着窗外热闹的烟花,听着电视里胡慧中唱“我的爱情永远不会改变”,陷入“习惯了”的落寞。这时,有人敲门——顾颜来了。
就着顾颜带来的白菜和面粉,两人包了一顿年夜饺子。
吃饭的时候,他们谈到各自失去的家庭生活, 共同做了一个决定——利用五天年假扮“夫妻”,重温有家的幸福。括弧,上半身的。
放完除夕的鞭炮,顾颜躺林周云家沙发上就要睡,林周云急了,说你不是不假戏真做吗。顾颜说得住一起才叫夫妻,你回屋睡的时候插上门得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顾颜建议去逛街。两人进了一家高档服装店,林周云嫌贵,顾颜说试试不要钱。结果一个负责穿,一个负责夸,哪件都好,可哪件也不买。
晚上,顾颜摊开世界地图跟林周云神侃,说太平洋上有个叫贝劳的海岛,在那儿住满两年就能去它的托管国美国,还能分房。我有一朋友是贝劳总统委任的大使,你只要交2000美金,他准能给你办成签证。
年初三,林周云还真跟着顾颜找“贝劳大使”去了。
“大使馆”兼着卖电脑和假发,门面冷清,地方也难找。不过“大使”看着脸熟,似乎后来干过“倒拔垂杨柳”之类的体力活。
林周云问“大使”,我拿到签证,怎么去贝劳呢,坐飞机还是轮船?“大使”回答,都不成,香港也不让过境。林周云又问,那我怎么走啊。
“大使”转身指着地图说,你得从苏联出发,穿越西伯利亚,到达柏林,再坐火车去巴黎,加入那边的太平洋旅游团,就能到达贝劳了。
等“大使”再回身,人已经给吓跑了。
顾颜一个劲儿跟林周云道歉,赖自己病急乱投医。林周云说我没生你气,我生我自己气,我不出去了行不行,成什么了我?
最后这天晚上,顾颜让林周云陪他去趟杨仲家,林周云不乐意,因为这事儿,俩人闹了别扭。林周云说我丈夫凡事都尊重我的意愿,你这个假的扮演不了。顾颜也生气了,说真的仨月就走了,丫长什么样你都未必记得,说完拍门而出。
走到楼下,让林周云拦下来了。林周云说,还好丈夫呢,一点委屈都不能受?顾颜赶紧服软,承认自个错了。
他们回想起这五天快乐的日子,都觉得假期太短。顾颜提议,明年过年你要还没走,咱们故技重施。但林周云有点不乐意,她说干嘛等过年,有节日就成,不然正月十五得了。
两个月后,林周云告诉顾颜,加拿大大使馆那边又可以办签证了,顾颜说那我再陪你试试。
面试完出来,林周云哭丧个脸,早饭也不吃。顾颜赶忙上前安慰,这次签不成还有下次,咱再找找熟人。
林周云说不是没成,是签成了。
顾颜勉强挤出笑容,说签了是好事,我给你践行。
吃散伙饭那天,妻子托律师送来离婚协议书。顾颜大概翻翻,把字签了。
饭桌上,林周云劝他别太难受,想哭就哭出来。顾颜不乐意听,说都活着呢我哭谁去,你不用代表全体出国妇女安慰我。林周云从身后搂着他掉泪,弄得顾颜语无伦次:
顾颜又一次来机场送人出国。到登机口,林周云说我护照找不着了。顾颜一边翻腾箱子,一边骂她笨蛋。林周云就站那儿,看顾颜一个人忙活。
最后,在自己平日揣打火机的上衣口袋里, 顾颜掏到了护照。他问林周云,是你放的吧。
林周云钻进顾颜的怀里,眼角湿透:
夜色中,一架飞机轰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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